第231章 赵正的运输线

码头的生意是慢慢恢复的。先是几条跑宁波的小货船重新开了班，后来跑温州的也陆续动了。船老大们把船上的缆绳换了新的，舱板也修过，船身重新刷了漆，在江面上来往得比以前勤了些。

沈记布庄和习艺所的布匹、线团、针头、药箱，都是从这条线上进的货，而把这些货从船上搬到布庄后门的人，是赵正。

他不常提自己做的事。每天早上天不亮出门，骑一辆旧自行车去码头，车后座绑着一根麻绳，绳头在后轮旁边晃荡着，也不急着收进去。

码头上的人都认得他，在十六铺码头还没被重新编号之前，他就在那里出入。那些老船工、装卸工，有些人还能叫出他以前的名字，只是隔了几年，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

有人在泊位旁边搬货时远远喊一声“老赵”，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打个招呼。他停下来应一声，又继续走。没有人问他现在做什么，他也从不解释，但他每次来，货都有人帮着搬，卸货的顺序也总排在前面。

布匹到了，他点完货，把单子叠好夹在自行车后座弹簧夹里，对船老大说一句“下一批走快一点”，便转身推着车走。船老大在船头抽完半根烟，把烟头丢进江水里，望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他不催款，不讲价，不催货，只说“下一批走快一点”。船老大应一声，没有多问。日子久了，船行那边知道了他的规矩，不管谁跑这条线，只要货单上写着“南市沈记布庄”或“习艺所”几个字，便不再追问更多。

有时送货的船耽搁了，赵正就在码头上等着。他也不急，把自行车支在路边，蹲在台阶上看江面。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站起来，点一下头。等船靠了岸，他看着工人卸货，数清楚件数，然后把布匹，捆好，绑上自行车后座，推着车离开码头。车把上挂着一只旧的帆布包，里面有时装着账本，有时放一把旧扳手。

春兰有一次跟他说：“码头那边太远，你让船直接送到布庄门口就是了。”

赵正说：“船靠不了巷子。”

然后推着车出了门。春兰站在布庄门口，看他骑上车，自行车在巷口的石板路上颠了一下，后座上捆着的布匹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了几下，稳住了，一路走了下去。

春天来了，院子那棵老槐树冒了新芽，枝条上挂着细碎的嫩叶，浅绿的，还没长开。风穿过院子时带起一阵沙沙声，像有人在一叠纸上轻轻翻页。

习艺所的学员越来越多。上午的教室坐满了人，长桌不够用，沈荷又从布庄搬了两张旧课桌过来，靠着墙摆好，用湿布擦干净。有人站着听课，有人坐在门槛上做活，有人在院子里缝布边。窗户开着，风把布头吹得微微飘动，没有人去关门。

沈婉的识字课每天都有，来的人多时二十几个，少时也有七八个。她自己裁了一叠粗纸，裁成巴掌大的小块，用线穿成册子，一人发一本。册子封面不写字，由学员自己写名字。有的写了又涂掉，再写一遍，字还是歪的。她把作业一本一本收上来，趁空档在边缘批注，划出写得好的那几行，末尾落一句“继续练”。

刘嫂的工作服订单已经交完了一批。杨老板让人带话来说“能穿，下批照旧”。沈荷看了那批成衣，没有再说什么，只让刘嫂和其他人收工歇一天，刘嫂没歇，第二天照常来，坐在角落缝一件新料子。有人问她怎么不歇，她说“歇下来不知道该做什么”。

下午有人带孩子来，孩子在后院跑，鞋底蹭得灰扑扑的。冬梅在屋檐下晒纱布，孩子跑过时她伸手拦了一下，说“那边有针线筐，绕开走”，孩子便绕开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跑进院子深处去了。

陈守拙在修后院的木栅栏，手里攥着一把钝口锤子，锤了几根钉子，钉歪了一根，他拔出来重新钉，也不急。冬梅晒完纱布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歪掉的那根旧钉子从木板上撬下来，扔进铁皮桶里。陈守拙没有看冬梅，只在那根松动的木板侧面换了一根新钉子，一锤落下去就结实了。

后院的栅栏修好了，风还是从院墙头穿过来，但架子不再晃。院子里晾着的布条在风里轻轻拍着绳上的铁夹，细碎的声音一会儿响一下，一会儿又停了，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翻着一本旧书。

傍晚，沈荷从二楼下来，走到院子里。她站在老槐树下，摸了摸那棵树的树皮。树干比去年粗了一圈，树皮有些粗糙，但指尖触到的地方微微发凉。她没有说什么，站了一会儿就转身回了屋。院子里的人各自散着，槐树还在那儿，叶子在暮色里变得更深了一些。


　　(https://www.lewenn.net/lw68439/4782043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