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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桩案子


张远舟案的补充鉴定意见签发的第二天,北郊出了新案子。

凌晨五点四十,秦正延的电话把萧栖宁从浅睡眠里拽了出来。

她的手机常年不静音,因为枕鹤师父年纪大了,万一有什么事需要随时联系。

但凌晨五点多打来的电话,多半不是师父,是案子。

“北郊永顺路,一名女性受害者,被人发现倒在路边,已经没生命体征了。你先过去,我送完孩子马上到。”

萧栖宁坐起来,腰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透,京北的清晨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雾里。

她没有赖床的习惯,掀开被子下床,穿衣服的动作比她做法医鉴定还利索——黑色高领衫,深灰色休闲裤,薄风衣,素银簪子。

三分钟洗漱,两分钟穿鞋,出门。

楼梯间的声控灯经过这些天的磨合已经完全被她驯服了,踩一脚,亮,不需要第二脚。

她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风迎面扑来,京北深秋的清晨气温已经降到了个位数。

她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快步走向公安局停车场。

王大力已经在车旁等着了,勘查箱放在脚边,手里拿着一个咬了一半的包子,看见她来了三口两口把剩下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萧法医早!”声音含混不清。

“王大力,你先把嘴里的咽下去再说话。不然我以为你在跟我打哑谜。”

王大力猛拍了两下胸口,把包子咽了。

“今天的包子是猪肉大葱的,我媳妇做的,给你带了两个!”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袋,塞进萧栖宁手里。

保温袋还是温热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老虎,和上次那个饭盒是一套的。

萧栖宁看了一眼保温袋,又看了一眼王大力真诚的脸。

“你媳妇是不是打算用食物把我收买了?”

“不是收买,是崇拜!她看了你破的那个案子,说你太牛了!”

“你媳妇看了案卷?”

“不是案卷,是新闻!新闻里写了‘京北警方快速侦破高坠案,法医萧栖宁功不可没’!”

王大力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媳妇说能跟你一个科室是我的福气。”

萧栖宁把保温袋放进车里,系上安全带。“你媳妇是个好人,就是审美不行。”

王大力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委屈地发动了车子。

王大力的车开得又快又稳。从公安局到北郊永顺路大约四十分钟,他用了三十五分钟就到了,不是因为超速,是因为这个点路上车少,红灯也少。

萧栖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保温袋里的包子还热着,她没吃。

不是不饿,是看完现场再吃。法医出现场之前不宜吃太多,弯腰的时候胃会不舒服。

车子停在一排警戒线外面。已经有辖区的民警先到了,黄色的警戒带把一段人行道围了起来,路灯还亮着,照着地面上用粉笔画出的轮廓。

萧栖宁推开车门走下去的时候,老孙已经蹲在警戒线里面了,搪瓷缸子放在脚边,茶叶已经泡开了,但他没顾上喝。

“什么情况?”

萧栖宁戴上橡胶手套,弯腰钻过警戒线。

老孙没抬头,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女性,二十多岁,被人发现倒在路边人行道上,发现时已经没有呼吸了。面部有钝器击打痕迹,后脑有创口,初步判断死因是颅脑损伤。

身上没有发现证件和手机,身份待查。”

萧栖宁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

晨光从东边透过来,灰蓝色的天被撕开一道口子,漏出几缕苍白的亮光。

受害者的脸朝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混浊了。

她的皮肤很白,白到发青,嘴唇上没有血色,像一朵被人从枝头摘下来扔在地上的花。萧栖宁看着她,忽然恍惚了一下。

不是这个受害者。是她记忆里的另一个人。

赵小军。二十二岁,队里最小的弟弟。他叫她“栖宁姐”,叫她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只摇尾巴的小狗。

他说“栖宁姐,等退役了我要开一家小诊所,给我妈看病”。

他说“我妈有糖尿病,我得赚好多钱”。

他说“栖宁姐,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吧”。最后一次任务,他倒在她面前。

她也这样蹲下来,检查他的身体。他的眼睛也是半睁着的,瞳孔也是混浊的,他的嘴唇上也没有血色。

他的口袋里还装着那枚护身符,没来得及给她。她蹲在那里,手放在他的颈侧,感觉不到脉搏。

她知道感觉不到,但她还是放了很久,久到严铮过来拉她,说“青鸟,起来”。

在部队的时候,她叫“青鸟”。严铮起的。他说她太冷了,冷得像深冬的天空,那种蓝到发青的颜色,看不到底。

青鸟是神话里的信使,飞越千山万水,从不迷路。

他说“你适合这个代号,因为你总能找到回来的路”。

她当时没说话,江牧在旁边擦枪,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队长取名字的水平比取战术代号差远了”。

严铮瞪了他一眼,江牧闭嘴了。

赵小军举手问“队长,那我叫什么”,严铮说“麻雀,因为就你最闹腾”

那一次,严铮拉她,说“青鸟,起来”。她没有起来。

严铮又说了一遍:“青鸟,起来。”

她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血——赵小军的血。

那以后,没有人再叫过她青鸟。严铮不叫了,江牧不叫了,周远不叫了,凌霜也不叫了。

他们叫她“栖宁”,叫她的名字,不叫代号。

也许是不想提醒自己那天的画面,也许是不想让她想起那天她蹲在血泊里的样子。她不知道,也不问。

她只是把“青鸟”锁进了那个上了锁的房间,和赵小军、贺兰山、严铮的腿、江牧的腿、那些回不去的日子锁在一起。钥匙在身上,但她不会用。

萧栖宁闭了闭眼。

三秒钟。她给自己三秒钟。

三秒钟过后,她睁开眼睛,站起来,把那个画面关进了脑子里某个上了锁的房间。钥匙在身上,但她不会在现在用。

王大力从勘查箱里拿出相机,蹲在另一侧拍照。闪光灯在灰蒙蒙的晨光里闪了一下,把受害者的脸照得惨白。

“头部创口。后脑,枕骨位置。”

萧栖宁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像手术刀划过皮肤,干净利落,

“创缘不整齐,有挫伤带,凶器不是尖锐物,是钝器。表面有花纹,可能是不规则形状的金属物体。具体是什么,回去以后看CT。”

她弯下腰,用尺子测量创口的长度和宽度,让王大力从不同角度拍了十几张照片。

然后她检查了受害者的双手——指甲完整,没有防御性损伤。

手指上没有戒指痕迹,手腕上没有手表压痕,脖子上没有项链。

她的衣物整洁,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手机和钱包都不见了。

“不是抢劫。”

萧栖宁直起身,“她的耳垂上有耳洞,但没有戴耳环。如果是抢劫,劫匪不会把耳环也取走。

耳环的摘取需要时间,而且容易留下痕迹,现场没有血迹喷溅以外的任何痕迹。手机和钱包是她自己没带,还是被人拿走了,不确定。

但凶手的目的不是财物。”

秦正延到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端着那杯雷打不动的咖啡。他弯腰钻过警戒线,看了一眼尸体,皱了一下眉头。

“身份能确定吗?”

“老孙在查。”

萧栖宁摘下橡胶手套,扔进废弃物袋里。

“面部有钝器击打,但五官可辨认。调取附近的监控,查她昨晚的行踪。这个位置靠近公交站,她大概率是下公交后步行回家,在路上被袭击的。凶手可能事先踩过点,知道这个位置的监控死角。”

“又是监控死角。”秦正延叹了口气。

“城市里到处都是死角。您天天开车,应该最清楚。”

秦正延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

他发现萧栖宁在出现场的时候怼人的频率比平时更高,也许是因为她在用这种方式保持冷静,也许是因为她只是习惯了一边做事一边说话。他不确定,也不打算问。

赵霖从警戒线外面探进头来,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还是肿的。

“秦队,附近的监控我已经在调了。公交站有一个摄像头,角度对着站台,能看到上下车的人。但人行道这一段没有监控,凶手选的这个位置确实很隐蔽。”

“多久能出结果?”

“两个小时。”

“等不了两个小时。”

萧栖宁站在尸体旁边,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的皮肤在光线下薄得近乎透明,颧骨处的青络像白瓷上的裂纹,美得不像一个法医,更像一幅画。但她说的话一点也不像画。

“赵霖,你先查从昨天晚上九点到今天凌晨三点之间,途经这个站点的所有公交车。

调取车上的监控,比对上车的乘客和下车的人数。凶手可能和受害者同车,也可能在站台等她。”

赵霖点头,转身跑了。

王大力拍完了照片,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腿。

“萧法医,你说这个案子会不会和上次那个高坠案有关系?”

萧栖宁看了他一眼。

“王大力,你是不是觉得京北所有的案子都是一个人干的?”

“不是不是,我就是——”

“你就是一个案子刚破就开始想下一个案子跟这个案子有没有关系。

先把眼前的证据固定好,分析完,再想其他的。证据不会跑,但你的脑子会。”

王大力低下头,把勘查箱的盖子合上,小声嘟囔了一句“又被怼了”。

秦正延站在旁边,没有帮忙。他发现一个规律——萧栖宁怼王大力的时候是有选择性的。

大力话多,她就怼他话多;大力脑洞大,她就怼他脑洞大。

但怼完以后,她该教他的还是会教他,该让他做的事还是会让他做。

她不是嫌他烦,是用她的方式在说“你的思路不对,换一个方向”。只不过她的方式比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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