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那些受害者值得一个答案
萧栖宁站在尸体旁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受害者面部的创口移开，落在人行道砖缝里那几滴已经干透的血迹上。
血迹的分布是喷溅状的，说明袭击发生时受害者处于运动状态，不是静止的。
她在脑子里还原了那个画面——深夜，一个女人从公交站走过来，走在人行道上，身后有人跟上来，她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但来不及反应。
一下，两下，她倒下了。凶手没有停留，转身离开。整个过程可能不到三十秒。
老孙从尸体的另一侧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走到秦正延面前，推了推眼镜。
“秦队，受害者的面部创口形态很特别，不是普通的钝器。创缘有花纹压痕，凶器表面可能带有装饰性纹路，像某种工艺品或者特殊设计的工具。
这种花纹不常见，如果能找到凶器，对锁定嫌疑人会很有帮助。”
“大概是什么形状？”
老孙把放大镜递给他。“你看这里，创口边缘的花纹呈波浪形，间距均匀，深度一致。
说明凶器在击打时力度很大，而且凶手没有犹豫，每一击都很果断。这不是激情犯罪，是有预谋的。”
秦正延皱着眉看了几秒，把放大镜还给老孙。“你的意思是，凶手不是临时起意？”
“临时起意的凶手不会选这种位置。这里靠近公交站，人流虽然不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人经过。
凶手选在这里动手，说明他对这一带很熟悉，知道什么时候没人，也知道监控拍不到哪里。”
老孙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他踩过点。”
萧栖宁直起身，摘下手套。
“老孙，创口的花纹拍了吗？”
“拍了，大力拍了特写。”
“回去以后做硅胶模型，把花纹拓下来，比对数据库。这种花纹如果出现在工具上，大概率不是第一次使用。
凶手可能之前就用它作过案，只是我们还没串起来。”
秦正延的表情更沉了。
“你是说，这不是第一起？”
萧栖宁看了他一眼。“秦队，一个带着特殊花纹凶器、会踩点、会在监控死角动手、攻击手法果断、事后迅速撤离的人，你觉得他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吗？”
秦正延没说话。
“这种人不会停。”
萧栖宁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
“他们一旦开始，就会一直做下去。不是因为他们控制不住，是因为他们喜欢这种感觉。
控制、支配、剥夺——这些词在凶手的脑子里不是一个行为，是一种快感。
他尝过一次，就想尝第二次。第二次之后，就想尝第三次。
每一次的间隔会越来越短，手法会越来越熟练，升级会越来越快。”
赵霖从警戒线外面探进头来。
“秦队，我刚和周边的几个分局确认了一下。过去三个月里，附近区域还发生过两起类似的伤害案，受害者都是年轻女性，都是在夜间独行时被袭击，作案手法很相似。
因为受害者都没有生命危险，所以没有并案。”
秦正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两起？”
“对。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西，都是我们这个片区。
受害者的描述都很接近——被钝器从背后袭击，头部受伤，昏迷后被弃于路边。
财物没有丢失，排除抢劫动机。受害者都是二十到三十岁的年轻女性，都是独行，都是在夜间。”
萧栖宁没有说话。她把老孙的话、赵霖的话和自己刚才在现场看到的东西拼在一起，得到了一个轮廓模糊但正在逐渐清晰的画像。
“赵霖，把那两起案子的卷宗调过来，我今天晚上要看。”
“已经在调了。”
萧栖宁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赵霖做事从来不需要人催第二次。
她走回勘查车旁边，从王大力手里接过那杯早就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凉透了，但能提神。
王大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萧法医，你说这个凶手，会不会是个变态？”
萧栖宁看了他一眼。
“王大力，你见过不变态的杀人犯吗？”
王大力愣了一下。
“……没有。”
“那你这个问题等于在问‘水是不是湿的’。”
王大力闭嘴了。秦正延从警戒线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
“萧法医，局里刚来电话，第一起伤害案的受害者醒了。”
萧栖宁放下咖啡。“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她不记得了。医生说可能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对袭击过程完全失忆。问她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怎么到医院的都不记得。”
萧栖宁沉默了几秒。创伤后失忆，她在PTSD的康复期见过太多这种案例。
大脑为了保护自己，把最痛苦的记忆关进了某个打不开的房间里。不是忘了，是不敢记。
她理解那种感觉。她也有关着门的房间，只是她的房间上了锁，钥匙在身上，她选择不打开。
车子来运尸体的时候，萧栖宁站在路边看着。担架被抬上车，车门关上了。
她转过身，走回勘查车旁边，从王大力手里接过那杯早就凉了的咖啡。王大力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萧法医，你刚才蹲在那里的时候，好像在发呆。就几秒钟。”
萧栖宁喝了一口凉咖啡，没回答。
“是不是腰疼了？”
王大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心疼。
萧栖宁看着他。“王大力。”
“在。”
“你每次问我腰疼不疼的时候，都是在我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
观察力不错，但表达力有待提升。你可以问我‘萧法医，需要帮忙吗’，而不是‘你是不是腰疼了’。
前者是同事之间的正常关心，后者是提醒我我的身体有毛病。”
王大力张了张嘴，愣住了。
“那……萧法医，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谢谢。”
萧栖宁端着咖啡走向勘查车，拉开车门坐进去。王大力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他想了半天，转头问老孙：“老孙，萧法医刚才是不是在夸我？”
老孙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叶已经凉了，他嚼了嚼咽下去。
“她夸你观察力不错。”
“那她后面那句呢？”
“后面那句是告诉你下次怎么说。不是骂你，是教你。”
老孙把搪瓷缸子盖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王大力，你是你们萧法医第一个愿意教的徒弟。”
王大力站在原地，愣了好久。秦正延从旁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再不走你萧法医又要说你耽误时间了。”
王大力回过神来，抱起勘查箱，跑向勘查车。
车子驶离现场的时候，萧栖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保温袋里的包子已经凉了，她没吃，也没扔。
她把保温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卡通老虎。
王大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被秦正延用眼神制止了。
车子在晨光中驶过京北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在车窗外翻飞。
萧栖宁闭着眼睛，脑子里那个上了锁的房间在震动，锁在晃，里面有东西在撞门。
她没有开门，只是听着，听了一会儿，震动停了。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
天已经大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萧栖宁靠在座椅上，睫毛低垂着，在眼下落一弯黛色的弧影。
她的呼吸很浅很均匀，但王大力知道她没有睡着。她只是在想事情。
想事情的时候她不喜欢被人打扰。王大力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到最小，车里的安静像一层薄冰，谁都不敢踩碎。
萧栖宁的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条线——这个凶手的画像、老孙说的花纹、赵霖说的另外两起案子、秦正延说的受害者失忆。
这些碎片像散落在桌面上的拼图，边缘还没咬合，但她有一种直觉，它们属于同一张图。
她不知道那张图最终会拼出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正在正确的方向上。
车子驶入公安局停车场，萧栖宁睁开眼睛。“到了。”
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进大楼。
她的背影笔直，步伐稳定，长发用那支素银簪子挽着，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秦正延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蹲在尸体旁边站起来时的那个瞬间。
她的脸色很白，白到几乎透明。他以为她是不舒服，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不舒服，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她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赵霖已经把卷宗放在了萧栖宁的桌上，三摞，按时间顺序排好。
萧栖宁坐下来翻开第一本，从第一页开始看。窗外的天光从亮变暗，又从暗变黑，她没有开灯，只是把台灯拧亮了一档。
笔记本上写满了瘦金体的小字，每一页的右上角都标注了时间和页码。她在找那个图案。
老孙说的那个波浪形的花纹压痕，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不是在案卷里，是在更早以前，在某个她想不起来的地方。
她把三本卷宗全部翻完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碎片已经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男性，年龄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独居，性格内向但不孤僻，有暴力倾向但不表露，可能在童年或青少年时期经历过重大心理创伤。
他的杀人动机不是报复社会，是满足某种心理需求。
他选的目标都是年轻女性，不是因为恨女人，是因为他在她们身上看到了某个人的影子。
萧栖宁睁开眼睛，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他还会再动手。时间间隔会比前三次更短。”
她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京北的夜晚又一次降临。她站起来，关了台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出大楼，走进深秋的夜色里。风比白天更大了一些，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满地都是，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灯亮着。她出门的时候关了灯，但她知道灯会亮。
这几天她已经习惯了——每天回来，灯都是亮的，窗台上的绿萝都是浇过水的，鞋柜上的洋桔梗都是新鲜的。
她没有去查是谁在替她做这些事，因为她知道查不到。这个人不想让她查到。
她上了楼，拧开钥匙，推开门。灯亮着。窗台上的绿萝被人浇了水，叶片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鞋柜上放着一束白色洋桔梗，和昨天那束一模一样。
她放下包，拿起那束花，拆开包装纸。旧花从杯子里拿出来，换了水，新花插进去。
她看着那束花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她看了几秒，关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的碎片还在转，但转速慢了下来，像一台机器正在进入休眠模式。
她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这种人不会停。
她要做的是在他停之前找到他。不是因为他值得被找到，是因为那些受害者值得一个答案。
她翻了个身，把那支素银簪子从头发里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簪头的“安”字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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