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姜承聿的“巧合”再临
萧栖宁去的健身房在公安局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不是连锁品牌，门脸不大，器械也不算新，但胜在清净。
她选这个地方的原因很简单——人少，不用排队，不用跟人抢器械，不用被健身教练搭讪问她“美女你是不是第一次来，要不要我带你练”。
上次在另一家健身房，教练跟了她十五分钟，她说“你再跟我就投诉你骚扰”
教练说“我只是想帮你”
她说“你帮我的方式就是离我远点”。
教练走了。后来她换了这家。
康复训练是她每周的固定项目，从岚城带过来的习惯。部队医院康复科的那套方案她做了两年多，每个动作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不需要教练，不需要镜子，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她的身体就是她的病历，每一个动作都是在和自己的过去谈判。
更衣室的门关上的时候，她换好黑色的运动内衣和深灰色的紧身裤，把头发扎成高马尾，簪子的“安”字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被她塞进储物柜里。
走在健身房的地板上，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金属器械的冷冽气息，和法医鉴定中心的空气有几分相似。这种相似让她安心。
训练从腰部开始。仰卧起坐，平板支撑，桥式，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必须慢。
腰椎的旧伤不允许她快，快了会疼，疼了要停，停了又要从头开始。她在部队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不是如何进攻，是如何在受伤之后重新站起来。
站起来比倒下去难得多，她倒下去很多次，每一次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但下一次还是站起来了。
接下来是核心力量的训练。她趴在瑜伽垫上，双手撑地，身体绷成一条直线。标准的平板支撑姿势，但她只撑了不到三十秒就停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右边的腰开始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钝的，像有人用拳头抵在腰侧慢慢地往里压。
她翻过身坐起来，右手按在腰侧，拇指用力按压，试图缓解肌肉的痉挛。
这套动作是部队医院康复科为她量身定制的，每一组动作的次数、幅度、间隔时间都精确到秒。
她做了两年多，从需要康复师在旁边扶着到一个人完成全部动作，从做不完一组到做完整个流程不休息。
进步是有的，只是慢到她自己感觉不到。
她不知道这套康复方案不是部队医院编的。部队医院的那套方案是标准版，适合大多数腰椎损伤的患者。
但她做的是定制版——针对她的伤情、她的体质、她的训练强度、她的工作性质，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过。
制定这套方案的人不是部队的康复师，是国内腰椎康复领域最顶尖的专家。邀请这些专家的人，也不是部队的领导。
姜承聿站在健身房门口，隔着落地玻璃窗看着她。他把车停在健身房对面的路边，在车里坐了很久。没有下车。
助理从前座转过身来想说什么，他抬手制止了。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来，这条路线不是他的日常路线，这家健身房不是他常去的地方。
他只是让助理查了她的康复训练时间表，然后在一个不需要开会、不需要签合同、不需要出现在任何他必须出现的地方的下午，把车开到了这里。
她趴在瑜伽垫上，双手撑地，身体绷成一条直线。马尾垂下来，露出后颈，那截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她的动作很标准，和他在康复视频里看到的一样。停了。她坐起来，右手按在腰侧，拇指用力按压。那个动作他见过太多次了。
姜承聿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萧栖宁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衫，黑色长裤，不像来健身的。
健身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大部分人穿着背心短裤，他穿得太多了。“路过？”她问。
姜承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按在腰侧的手。“动作做到第几个了？”
“第三个。”
“第三个不应该停。”萧栖宁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姜承聿没有回答。他在她旁边的瑜伽垫上坐下来，和她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膝盖弯曲，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随意，目光落在她面前的镜子上。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她坐着，他也坐着，之间的距离像被人用尺子量过的。
“第三个动作是仰卧起坐的变式，不是平板支撑。”
他说，“你刚才做的是平板支撑。”
萧栖宁的手指在腰侧停了一下。“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猜的。”
萧栖宁看着他，镜子里的他也在看着她。那双沉黑的眼睛像一潭不见底的水，看不到任何波动。她把腰侧的手放下来，坐直身体。
“姜董，您猜的事情还挺多的。比如猜我喜欢吃什么面，猜我在哪个健身房，猜我几点下班，猜我做康复训练做到第几个动作。您这么会猜，怎么不去买彩票？”
“彩票概率太低。”
“那您在我身上花的概率，比彩票高？”
姜承聿没有说话，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你赢了”的微表情。
萧栖宁从瑜伽垫上站起来，走到器械区，拿起一对小重量的哑铃，开始做手臂训练。
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组之间休息的时间精确到秒。姜承聿没有跟过来，坐在瑜伽垫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马尾在灯光下晃来晃去，每一次举起、放下，肩膀的线条都绷得很紧。
“你右肩比左肩高。”
姜承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栖宁放下哑铃，转过身。
“你是不是还要说我走路左脚比右脚重半拍，坐的时候身体偏向右边，站起来的时候右手会先撑桌面？姜董，您是姜氏集团的董事长，不是我的康复师。”
姜承聿站起来朝她走过来。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运动鞋踩在橡胶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和穿皮鞋走在大理石上判若两人。
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她比他矮一个头，但她的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仰头，也没有低头。
“你的康复方案是定制版的，”
他说，“不是部队医院的标准版。”
萧栖宁的眼神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警觉。她眯了一下眼睛，那双浅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猜的。”
“姜董，您猜的事情，已经超出‘猜’的范围了。”
姜承聿看着她，沉黑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影子。
“你的康复方案，要求每一个动作的幅度比标准版小五度，因为你的腰椎L3-L4节段的损伤不允许你做大幅度弯曲。
你刚才做平板支撑的时候，身体的角度比标准版平了三度，因为你腰侧的肌肉在代偿。
你的右手拇指按压腰侧的力度比左手重，因为右侧的神经痛比左侧严重。”
他停了一下，“还需要我继续猜吗？”
萧栖宁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对哑铃。她的手指在哑铃的橡胶握把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她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那双沉黑的瞳孔里找到什么，找到她不确定的东西。
“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从你应该知道的地方。”
“你不说？”
“不说。”
萧栖宁放下哑铃。她把哑铃放在架子上，放得很轻，和金属架接触的瞬间几乎没有声音。
转过身，走到瑜伽垫旁边蹲下来开始卷垫子。动作不急不慢，把垫子卷成筒状，扣好搭扣，靠在墙上。
“姜董，巧诈不如拙诚。”
姜承聿看着她。“您这么聪明，但您不跟我说实话。您不如笨一点，笨一点的人会说真话。”
萧栖宁把垫子放好，走到器械区把那对小哑铃摆正。
哑铃的间距和架子的边缘对齐，她用手指量了一下，确认没有偏差。做完这些之后她才转过身看着他。
“下次别猜了。直接问。”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擦肩而过的时候风从她身上带过来，带着健身房消毒水的味道和她自己身上某种说不上来的冷香。
没有回头，推开了更衣室的门，门关上了。
姜承聿站在原地，瑜伽垫已经收走了，器械区被她整理过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更衣室的门。
门关着，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她在换衣服，把头发重新挽起来，把那支素银簪子插回去。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定和做其他事一样——不急不慢，不多用一分力气。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走进十月的风里。风很大，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道道裂缝。
他站在台阶上，把手插进运动衫的口袋里，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她说“直接问”。
他问了她就会回答吗？他不敢试，不是因为怕被拒绝，是因为怕她回答之后他就没有理由继续用“猜”的方式靠近她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姜承聿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她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冷，是审。
她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在判断他值不值得信任，在判断他是敌是友。
他通过了，至少她没有让他走。她只是说“下次别猜了，直接问”。
他不知道自己下次敢不敢直接问。
他知道的是，他的手机里存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这两年的康复记录。
每一次训练的时间、时长、完成度、疼痛评分，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她不知道这个文件夹的存在，不知道他每个月都会看一次，不知道他每次看到疼痛评分从4.2降到4.1都会松一口气。
降得慢，慢到她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得到。
他睁开眼睛，车窗外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想起她做平板支撑时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顺着鼻梁滑下来。她没有擦，也没有停。她做完了一整个动作。
萧栖宁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健身房已经空了大半。
她走到前台把钥匙还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笑着问：“姐，今天那个男的是你朋友吗？他等了你一个多小时。”
萧栖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来的？”
“你进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他就在了。站在门口，没进来。过了好久才推门进去。”
萧栖宁把钥匙放在柜台上走出健身房，风迎面扑来。她站在台阶上，路灯亮了。
她的马尾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解开皮筋，头发散下来落在肩上。那支素银簪子握在手里，簪头的“安”字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看着那支簪子看了几秒，然后插回头发里。
“姜承聿，”她低声说，“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风从北边灌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拂了一下。
姜承聿的车停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隔着两条街的路口，树荫挡住了车身，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挡不住全部，但足够。
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姜承聿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她快出来了吧。健身房门口的灯还亮着，那道灯光在人行道上投下一个扇形的光斑。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萧栖宁从健身房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了一会儿，把头发散下来，又挽上去。然后走了，步伐不快不慢，风衣的下摆在风里微微翻动，消失在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后面。
姜承聿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方向。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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