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通宵加班
曾某潜逃的第三天,萧栖宁在办公室通宵。不是她不想睡,是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是第三名受害者的创口——波浪形的花纹压痕,比前两次更深、更狠、更准。他在升级,每一次都在升级。
她不能等,等不起。桌上的案卷堆了三摞,第一摞是三名受害者的伤情鉴定报告,第二摞是曾某的社会关系图谱,第三摞是他潜逃前的活动轨迹。
凌晨一点四十分,整栋楼只剩下她和值班室的保安。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台灯下那支素银簪子被她取下来放在桌上,簪头的“安”字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长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翘起来,像一只倦了的鸟收拢了翅膀。
凌晨一点五十五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她听见了——不是保安,不是王大力,是稳的,不急不慢的,像踩在棉花上。
她抬起头,门没关,姜承聿站在门口。深灰色大衣,领子竖起来,没有打领带。
走廊的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框上,很长很淡。
“你怎么进来的?”
她的声音不大,没有惊讶,没有慌张。
“门没关。”
“公安局的门,没关你就可以进?”
“我跟值班的说我是来报案的。”
萧栖宁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报什么案?”
“有人偷了我的东西。”
姜承聿走进办公室,把门带上。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是王大力平时坐的位置。大衣的下摆垂下来,几乎拖到地面。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萧栖宁翻开案卷,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瘦金体的字迹一笔一划,在台灯下像刀刻的。她写了几行,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的人呢?”
“在楼下。”
“你让他们在楼下等着,你上来干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萧栖宁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
“我是问你上来干什么,不是问你为什么上来。”
“上来陪你。”
“我不需要人陪。”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上来?”
姜承聿看着她,沉黑的眼睛里映出台灯的光。
“因为我想陪你”
“你的人也在楼下。”
萧栖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秦正延派了人在楼下,两个,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西门。他们不知道我也派了人,我的人也不知道他们。你的办公室外面现在至少有七个人,还不算我和你。”
萧栖宁把簪子拿起来插回头发里。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问题。
“曾某出现在这一带?”
“两个小时前,有人看到他在这附近。秦正延的人还没收到消息。”
“你的人看到了?”
“嗯。”
萧栖宁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走得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要赶走什么东西。
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她没去关,他也没动。
“曾某呢?”
她忽然问,“你的人不是说他出现在这附近?在哪?什么时候?往哪个方向去了?”
“两个小时前,城西永宁路附近,距这里不到两公里。我的人跟了一段,他在一个没有监控的路口消失了。方向不明确,大致往北。”
萧栖宁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京北城区地图前,手指从城西物流园划到永宁路,再从永宁路划到北边。
“北边是老居民区,出租屋多,容易藏身。他如果往北走,说明他对这一带很熟悉,可能以前住过。”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的人还在找?”
“在找。”
萧栖宁拿起手机拨了秦正延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秦队,曾某十一点四十出现在永宁路附近,往北走了。你的人在哪?”
秦正延愣了一下,“十一点四十?我这边刚收到消息说他在城西物流园附近,十二点左右。”
“消息滞后了。你的人从谁那收到的?”
“辖区派出所。”
萧栖宁挂了电话,看着姜承聿。
“你的人比派出所的快。”
“不是快,是专注。他们只做这一件事。”
萧栖宁没接话,走回桌前坐下,翻开案卷。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写了一行又一行。他不走,她也不赶他。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她把第三摞案卷翻到了最后一页。
曾某潜逃前的活动轨迹图上,她用红笔标注了三个地点——他的住处、他前妻的住处、他父母的住处。
三个地点连起来是一个三角形,城西物流园在三角形的中心。
他在那里上班,在那里生活,在那里熟悉了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
萧栖宁看着那张图,又看了一眼地图。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永宁路在城北,不在城西。
他为什么要去永宁路?永宁路不在他的活动范围内,不是他的住处,不是他前妻的住处,不是他父母的住处。他去永宁路干什么?
“永宁路那边,你的人有没有看到他跟什么人接触?”
“没有。他一个人,步行。”
“走路姿势呢?”
“正常。没有刻意躲监控,也没有刻意避开人群。他不是很怕被发现。”
萧栖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怕被发现,说明他不是在躲,是在找。永宁路那边有什么?她翻开永宁路47号的拆迁记录,那是她妈妈最后出现的地方。
“姜承聿,你的人现在在哪个位置?具体路口,具体车辆,具体几个人?”
“城北永宁路与建设路交叉口,一辆黑色SUV,三个人。北大街与解放路交叉口,一辆银色轿车,两个人。还有一个流动巡逻组,一辆摩托车,一个人。”
萧栖宁在心里标出了他说的几个位置。布点科学,覆盖面合理,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在地图上画过的。
“你的人比秦队的人好用。”
“不是好用。是专注。”
萧栖宁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台灯下几乎透明。
“姜承聿,你做过侦察兵?”
“没有。”
“那你的人怎么知道在哪里设卡?”
“我画的。”
“你怎么知道在哪里设卡?”
“我猜的。和你猜的一样。”
萧栖宁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弯黛色的弧影,她沉默了片刻,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里。
“你到底为什么帮我?”
她问了一个她不应该问的问题。她是法医,她的工作是找到真相,不是追问一个人的动机。
但她问了。不是因为她想知道,是因为她想确认。确认他会不会说真话。
姜承聿看着她,看她的眼睛。那双浅到几乎透明的眼睛像深秋的寒潭,清到底,也凉到底。
但她在等。等他说出那个她早就知道的答案,或者等她确认他不会说。
“因为我想。”他说。
四个字。不解释,不退让,不找借口。不是“没有为什么”,不是“因为我在乎你”,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被反驳或敷衍的说辞。
就是“因为我想”——我想帮你,所以我来了。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不需要你认可。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想,我就得接着?”
“你不用接。我就是告诉你。”
萧栖宁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弯黛色的弧影。沉默了大概五秒,她重新翻开案卷,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那你继续想吧。别吵我写字。”
萧栖宁没有再说话。她重新翻开案卷。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写了一行又一行。他不走,她也不赶他。
墙上的钟指针指向凌晨三点二十分。
她把曾某的社会关系图谱又看了一遍,在前妻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批注:“曾某与她仍有联系,可能是获取信息的渠道,不一定是落脚点。”
然后她翻到第三名受害者的伤情鉴定报告,重新审查了创口照片和CT影像。和前两次比对,花纹压痕完全一致,没有偏差。
曾某不会停,下一次间隔会更短。她合上案卷,拿起手机给赵霖发了条消息:“曾某前妻那边,派人盯着。不是盯她,是盯曾某会不会通过她传递消息。”
赵霖秒回了三个问号,然后回了一个字:“行。”
萧栖宁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她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
脑子里还在转——永宁路,47号,许衿,曾某。她妈妈失踪的地方,和一个在逃的杀人嫌疑犯出现在同一个区域。
是巧合?还是曾某知道什么?她不知道,但她会查。
她睁开眼,姜承聿还在对面坐着。大衣还穿着,领子还竖着,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好像从凌晨两点到现在他连姿势都没换过。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
“还没天亮。”
“天亮了你就走?”
“你醒了我就走。”
“我醒着呢。”
“你在工作。不是醒了。”
萧栖宁看着他,看他那双沉黑的眼睛。那里面有一样东西她说不清楚——不是关心,不是心疼,是一种“我知道你不会让我留下但我还是不想走”的笃定。
“姜承聿,你明天早上不开会吗。”
“取消了。”
“后天呢?”
“也取消了。”
“你是不是把所有会都取消了?”
“没有。下周的没取消。”
萧栖宁看着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她低下头,把素银簪子从头发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长发散下来,落在肩上。她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她说。
“好。”
办公室安静下来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声。
台灯还亮着,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透明。她的睫毛不再颤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睡着了。
姜承聿坐在对面看着她,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
他把大衣脱下来,折了两折,轻轻走过去披在她身上。大衣很大,几乎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她动了一下,头往大衣里缩了缩,像是在找一个更暖的位置。他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她半边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他回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大衣给了她,他身上只有一件西装马甲。但他不冷。他看着她。
她缩在他大衣里的样子,和他记忆里那个蹲在萧家花园角落里看蚂蚁的小女孩重叠在一起。
那时她也缩着,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体积,不引人注意,不给人添麻烦。现在她也缩着,但不是在躲谁,是在暖自己。
她没有赶他走。她说“半小时”,她说“你明天早上有个会”,她说“你是不是把所有会都取消了”。
她不是在赶他,她是在确认。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打算在这里坐到天亮。他是。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和她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台灯的光正好落在他的手上,他把它调暗了一些,暗到她不会被光刺醒。她睡得很沉了,呼吸变得均匀而浅,睫毛不再颤了。
姜承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睡着以后她的冷消失了,露出来的不是热,是水。
平静的、没有波纹的水。但水里沉着东西,沉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看不到底,但他在那。
“你知道吗,”
他低声说,声音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好看。”
他停了一下。
“你醒着的时候也好看。但你不让别人看。所以你总是一副很冷的样子。”
她当然没有回答。
“你不需要别人帮你。我知道。你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从岚城到云麓城,从云麓城到部队,从部队到战场,从战场到这里。你不需要任何人。但是栖宁——”
他的声音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台灯的光把她的睡颜照得纤毫毕现。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唇色很淡,像雪地上将消未消的一点胭脂。那支素银簪子躺在桌上,簪头的“安”字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安是平安的安,也是安心的安。
她在他面前睡着了。这就是安心。她不知道,他也不说。
窗外的天际线从深灰变成浅灰。天快亮了。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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