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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初遇枕鹤师父


从私房菜馆回来的那天晚上,萧栖宁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把那本画册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那幅画——她母亲牵着她的手,站在香樟树下。铅笔的线条很轻,但很坚定。

她看了一会儿,又从抽屉深处翻出那封泛黄的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妈妈对不起你,但妈妈太累了。不要找我。”

她把信纸和画册并排放在桌上,两样东西,隔着二十三年的时光,在台灯下静静地看着她。

一个是告别,一个是留下。告别是让她不要找,留下是等她来看。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母亲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怕拖累她,还是怕她看到自己最后的样子?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行字的下面,没有写出来的那句话——“你要好好长大。”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母亲的脸,是另一张脸。二十年前,京北。

那所学校的名字她早就不记得了,但她记得那栋教学楼的颜色。灰白色,和她后来工作的公安局大楼很像。

阳光照在上面反不出光来,阴天的时候整栋楼都是灰的,像一块被遗弃的墓碑。她那时候六岁,上一年级。不是普通的六岁,是已经自学完了三年级课程的六岁。

老师上课讲的内容她早就懂了,但她不举手,不张扬,只是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把老师讲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记在脑子里。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她不知道这算天赋还是诅咒。它能让她在考试中永远拿第一,也能让她把那些不该记住的画面刻进骨头里——那天下着雨,萧家的大门在她身后关上。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沉,像一把锤子敲在棺材板上。后来她再也没有在南方的淅沥绵雨里听过那种声音。京北的雨是急的,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不像门闩。

试卷发下来,她是第一名。每一科都是第一名。老师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她的名字在最上面,每次都是。

她的照片贴在光荣榜的最前面,每次都是,从学期初贴到学期末,没有换过。同学们从最初的惊叹变成了习以为常,从习以为常变成了麻木,从麻木变成了——有人不舒服了。

楚令嫣。她记得这个名字,楚氏集团的大小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从幼儿园起就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她习惯了站在最前面,习惯了被人仰望,习惯了“第一”这个位置是属于她的。

然后萧栖宁来了。这个漂亮又沉默的、安静的、从来不举手回答问题、从来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的女孩,抢走了她所有的“第一”。没有人再看她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萧栖宁身上。

即使萧栖宁根本不在意那些目光,但她抢走了。这就是原罪。

楚令嫣开始针对她。小孩子的伎俩,幼稚但有效——把她的作业本藏起来,在她椅子上倒水,在她课桌里塞虫子。

萧栖宁没有反应。作业本不见了,她重新写一份。椅子湿了,她擦干继续上课。虫子被她用纸包着扔进了垃圾桶,面无表情,像在处理一件物证。

她的无视比任何反击都更让楚令嫣愤怒。无视是最彻底的否定——你不值得我花力气生气,你不值得我关注,你不配成为我的对手。

七岁的楚令嫣不懂这个道理,但她感受到了那种屈辱。她需要更狠的手段。

谣言是怎么开始的,萧栖宁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一天走进教室,所有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窃窃私语在她经过的时候停下来,她一走远又继续。她听到了一些词——“私生女”“小三的女儿”“她妈勾引别人老公”“想借她上位”。

那些话从一年级传到二年级,从二年级传到三年级,传到更高的年级,越传越难听,越传越离谱。

萧栖宁没有回应。不是不在意,是不想在那些人面前在意。

她不能在那些人面前让那些人看到她难过,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话伤到她了,因为一旦知道了,他们会变本加厉。

她的沉默是一种铠甲,也是一柄快刀。她不在意他们的目光,也不能在意。

那天的导火索是一幅画。美术课上,她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孩的手,在阳光下开心的笑着。

她把那幅画放在课桌上,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那幅画被人撕成了碎片,扔在地上。

楚令嫣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一片碎片,用一种得意的、挑衅的、等着她哭的眼神看着她。

“你妈不要你了。私生女就是私生女。”

萧栖宁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情绪都没有。

楚令嫣后来跟人说起这个场面的时候,说她当时被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然后她说了一句——“你再说一遍。”

楚令嫣说了。她说了更多。她说了萧栖宁母亲的事,添油加醋,把从大人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拼凑成了一个不堪入耳的故事。

萧栖宁听了。她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找老师告状。

她走过去,抓住楚令嫣的头发,把她从椅子上拽下来。拳头落在楚令嫣的脸上、身上,一下接一下,没有章法但每一下都很重。

楚令嫣尖叫,挣扎,试图还手。她打不过她。萧栖宁那时候没有学过格斗,没有练过八极拳,但她有一种本能的凶狠——那种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身后就是悬崖的凶狠。

楚令嫣倒在地上,双手护着头,哭喊着“别打了”。萧栖宁没有停。

老师来了。把她拉开了。她的白裙子上沾了血,不是她的,是楚令嫣的。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发现打人并不能让她好受。母亲不会因为她打了楚令嫣就回来,那些谣言不会因为她打了楚令嫣就消失。她白费了力气。她把手背在身后,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双方家长被叫到了学校。萧崇越在外地谈合作,来的是姜知祯。她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腰身收得很窄,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

不是刻意隆重,是她的日常。姜知祯的端庄和雅致是带着威压的,不需要说话,站在那里就让人知道——这个女人不好惹。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失礼的微笑。

楚令嫣的母亲哭天抹泪地控诉,说萧栖宁是“有娘生没娘养的野孩子”。

姜知祯的笑容没有变,她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闭嘴的话:“萧家和姜家的孩子,轮不到外人来教。”

楚令嫣的母亲闭嘴了。两家和解。楚令嫣被送去医院,萧栖宁被带回萧家。

到萧家之后,楚令嫣嘴角破了的画面还在她的脑子里回放。她不喜欢那个人,但也不想把她打成那样。她不是那种人。但她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也许那些人说的是对的,她妈不要她了。也许她真的是私生女,她妈真的是小三。她不知道。

姜知祯的车停在萧家车库里,她没有立刻下车,在车上坐了一会儿。她在想一件事——她今天在学校替那个孩子说了话,替她挡了那些闲言碎语。

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体面。在外人面前萧家孩子被人在学校欺负,她不能坐视不管。但她不是那个孩子的母亲,她不想当她的母亲,也不想让她有任何错觉。

她下车,把包递给管家。说了一句:“等萧崇越回来,让他来书房。”

萧崇越从外地赶回来已经是深夜。书房的门关着,管家在走廊上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不是争吵,是姜知祯一个人在说,说了很久。

说的什么,没有人听到。但那天晚上之后,萧栖宁被送走了。

岚城,一个离京北很远的沿海小城。萧崇越给她买了一栋小别墅,靠山,离海不远。

请了一个保姆照顾她,学费按时打,生活费按时打。住了好多年,保姆姓周,萧栖宁叫她周姨。那以后萧崇越再也没有出现过。不是没有机会,是不来。

二年级暑假。岚城的夏天比京北凉快,海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山上的道观她好奇很久了,从她的别墅窗户看出去,能看到道观的飞檐翘角,藏在绿树丛中。那天她一个人上了山。

山路不陡,青石板铺的,两边长满了野草,石阶上生着青苔。她走到道观门口,门是开着的。

正殿里供奉着三清祖师,香火不旺,但很干净。

她学着电视上的样子,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让我妈妈回来找我。”

她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回来,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她只是很想她。

她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没有声音。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准备离开。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道姑站在门口看着她。头发有几根银丝,在鬓角处别着一支素银簪子,和她后来戴的那支很像,但更朴素些。

身姿依然挺拔,像山门前那棵老松。她的眼窝微微下陷,但眼睛很亮,不浑浊,不清澈,是那种见过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光。面容安静而沉定,衬着殿外透进来的光,像一幅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问。

“萧栖宁。”

“你来这里做什么?”

“求神仙让我妈妈回来。”

老人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光。她看了她很久,久到萧栖宁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你想跟我学本事吗?”

萧栖宁看着她。“学什么?”

“学功夫。八极拳,太极拳,古琴,书法。”老人慈爱的看着她。

“学这些,有什么好处?”

“学了以后,你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萧栖宁想了一会儿。“保护想保护的人,需要学多久?”

“学到你不需要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萧栖宁点了点头。“好。”

枕鹤师父转过身,朝后院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不要迟到。迟到了,罚站一炷香。”

萧栖宁站在道观门口,看着枕鹤师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阳光从香樟树的叶子之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

她把“我明天要跟师父学功夫”记在心里,转身下山。她的脚步比上山时轻了一些。不是高兴,是她找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不难受的理由。

有人愿意教她,她就可以学。学会了,就能保护自己。保护好了自己,也许有一天妈妈就能回来。她不知道这个逻辑对不对,但那时候她需要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够了。

萧栖宁睁开眼睛。台灯还亮着,画册还在桌上,信纸还在旁边,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她拿起那支素银簪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她想起枕鹤师父说的最后一句话——“学到你不需要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她现在不需要了。她已经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别人。她已经在保护了,每一天,每一起案子,每一具尸体,每一个等待真相的家属。

她不再等她妈妈回来。但她替她妈妈画完了那些画。不是用铅笔,是用骨头。她用她教她的那些东西,在这栋灰白色的公安局大楼里,在那些冰冷的解剖台上,在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面前,画着自己的人生。每一笔都算数。

她合上画册,把信纸夹进去,锁进抽屉。窗台上的洋桔梗今天到了,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她关了灯。窗外的风吹着梧桐树的枯枝,沙沙响。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明天会有花,也会有他。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但他记住她喜欢那家店的桂花糕,他记得她的飞机座位号,他会在凌晨三点发“我在楼下”。

他不需要她保护,但他一直在保护她。用他的方式,从七岁开始,从她蹲在萧家花园里看蚂蚁的时候开始。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二十年前那个小女孩——她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在心里说“让我妈妈回来找我”。她妈妈没有回来。但他来了。

她来了京北,穿上了那身深蓝色的制服。她坐在法医鉴定中心的办公室里。抽屉里锁着母亲的画册和信。

窗台上的花是那个人送的,明天的已经准备好了。她不知道那个小女孩会不会满意,但她——二十六岁的萧栖宁,觉得还行。

没有回头,有人在前方等她。不是妈妈,是另一个,从她还是个小女孩开始就一直在等她的人。只是她那时候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也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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