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女伴与邀请

萧栖宁把手机通讯录打开，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像一扇没有门牌号的门。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下三个字——姜承聿。存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才存，也许是以前觉得没必要，也许是不想承认有必要。

现在她存了，不是因为他帮了她多少忙，是因为她刚才在办公室里犹豫要不要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她想提醒他有危险，她把这归咎于工作需要。

电话拨出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栖宁。”

萧栖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第一次这样叫她，不是“萧法医”，不是“萧栖宁”，是“栖宁”。

她没有纠正，也没有回应这个称呼。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她在尸检台上说话时一模一样。

“姜承聿。今年聚会你去吗？”

“还没定。”

“别去了。”

她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本来不打算去，对吧？前两年都没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嗯。”

“那今年也别去了。”萧栖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帮我搞一张邀请函。”

“你在担心我？”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压着笑，但没有笑出来。

萧栖宁靠进椅背，窗外的天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白大褂上。

她想了想该怎么措辞——不能让他觉得她在担心，也不能让他觉得她在命令。

“那种场合，你的身份是最大的目标。如果你去了，杀手很可能会盯上你。”她的声音很平，和做法医鉴定时一样。

“我在提醒你。”萧栖宁的语气重了半分。“公民有义务配合警方工作。你是公民。”

“哦。我去。”

萧栖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

“你也要去。”姜承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稳，不是猜测，是确认。

“你不是那种会主动参加这种活动的人。你一定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我不会问你为什么。但你要进去，就需要有人带你。今年的聚会，我去。你当我的女伴。”

姜承聿怕她再拒绝又立马说了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我带你进去，比你自己进去更安全。那里面的人精得很，生面孔一个人走，一分钟就有人来搭讪，五分钟档案就被翻遍了。你是我带进去的，没人敢查你。”

萧栖宁沉默了。他说得对。他是对的，总是对的。

萧栖宁没有说话。他替她做了决定，省去了她开口的尴尬，也省去了她解释的麻烦。她不用求他帮忙，是他邀请她的。名正言顺，合情合理，没有人会怀疑。

“我的女伴，有权利要求主办方做一件事。你想安排人进去，几个？”

萧栖宁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什么都猜到了”的无奈。

“两个。服务员。”

“好。”姜承聿没有问那两个人是谁、进去干什么、会不会给他惹麻烦。他说好，像他说过的每一次“好”一样，不多一个字。

电话那头没有挂，她也没有。隔着一条电话线，她在公安局的办公室里，他在姜氏大厦的顶层。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案卷翻了几页。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闭着眼睛。

“礼服我会准备。”姜承聿说。

萧栖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不用。我自己——”

“你衣柜里只有黑色高领毛衣、冲锋衣和白大褂。那天的场合，不合适。”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礼服我准备。我知道你的尺码，告诉我你的要求就行。”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猜的”

萧栖宁沉默了。

他说的是事实，她确实没有合适的衣服。她不在乎穿什么，但在那样的场合，穿得不合适就是最大的破绽。

“不要太暴露。领口不能太低，裙摆不能太短，腰线不能收太紧。”

她顿了一下。“方便行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她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些话不需要说出口，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她的身上有很多疤痕，不是刻意留的，是任务留下的。刀刃划过的、弹片擦过的、手术刀切开的。不是疤痕体质，这些年淡了很多了，但细看还是能看到一条条白色的痕迹。

她从来不在人前穿短袖，不是怕别人看到，是不想解释。解释那些疤痕怎么来的，就要解释那些任务，解释那些任务就要解释那些回不来的人。她不想解释。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低。

姜承聿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落地窗外京北的夜景像一片沉默的星海。他看了很久，脑子里是她说“方便行动”时语气里那个极短的停顿。

不是犹豫，是不想说。他知道她身上有很多疤痕，从医疗报告上看到的，从康复视频里看到的，从那些他不该看但忍不住看了的照片里看到的。

肩胛骨上那道是狙击手擦过的，腰侧那道是弹片划的，腹部那道是手术留下的。每一道伤痕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次她差点回不来的任务。

她从来不说，他也不问。但这次，他有机会让她不用为这些疤痕感到尴尬。他给她选的礼服，领口不会太低，袖子够长，裙摆到脚踝，腰线刚好在手术疤痕的上方。她会知道的，她那么聪明。她不会说谢谢，但她会知道。

办公桌上的文件还没签完，明天还有两个会。但他脑子里不是这些事。

她主动打电话给他了。不是别人转达的，是她自己打的。她问他“你去不去”，她以为他这几年都没去，今年也不会去。她说“今年也不要去了”。她在担心他。

她打算一个人进去。一个人走进那个全是权贵的地方，一个人面对那些老狐狸的盘问，一个人在暗处盯着可能出现的杀手。他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去。

他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后天晚上的聚会，我去。女伴，萧法医。礼服，墨绿色丝绒，长袖，高腰，裙摆到脚踝。不要暴露。面料要软，她的腰不能受凉。多准备一件披肩，那天的温度会降。”

助理回了“收到”，又问了一句后面的安排。

姜承聿想了想，又补了一条：“联系主办方，安插两个人进去。服务员身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他没有见过她穿礼服的样子。她的衣柜里只有黑色高领毛衣、冲锋衣和牛仔裤。

她在部队穿作训服，在法医中心穿白大褂，在宿舍穿棉质睡衣。她从来不穿裙子，她说穿裙子不方便验尸。

他不知道她穿丝绒长裙会是什么样，他只知道她的锁骨很漂亮，她的脖颈很细，她的腰肢很窄。

那些被他目测过无数次的数据，会在后天晚上变成一件看得见摸得着的墨绿色丝绒礼服。

袖口刚好盖住她手腕上的疤痕，腰线刚好避开她腰椎最怕受凉的部位，裙摆刚好到脚踝。她会好看的。

不，她本来就好看。她穿什么都好看。但她穿上他选的礼服，她会是那天晚上最好看的。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只是想看她穿着那件礼服，站在他旁边。他会把臂弯给她，她会挽着他，走入他熟悉而她陌生的名利场。

他可以想象她站在他旁边的样子，脊背挺直，目光冷淡，像一枝从雪地里折下来的白梅。

所有人都能看到她，不是萧家的私生女，不是那个被送走的小女孩，是他姜承聿的女伴。是他想站在她身边的人。只有他一个人能站在她旁边。

这大概是他最小的私心——不是占有，是站在她旁边，让所有人看到。她身上有他的标记，他的礼服，他的臂弯。

他会趁机在所有人面前暗暗的宣布心上人，这个念头他压了很多年，压到今天她打电话来，压不住了。但他不会让她知道，她不需要那种压力。

他有的是时间。

萧栖宁的手机又亮了一下。姜承聿发来的消息：“礼服后天下午送到你宿舍。我四点来接你。”

她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后天晚上，她会穿着他准备的衣服，挽着他的手臂，走进那个满是权贵、杀手、与杀意的圈子。

她会保护他，她也需要他保护。他不需要能打，他只需要在她身边，她心里就踏实。这话她不会说。但她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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