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暂停职务
局领导的办公室在五楼,走廊尽头。萧栖宁走上去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没有亮,因为她的脚步太轻了。
她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脸色不太好看。秦正延站在窗边,看见她进来,点了一下头。
“坐。”
局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萧栖宁坐下来,腰挺得很直,和她在解剖台前一样。局长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是上级的指示,要求她暂时停职配合调查。
萧栖宁看着那份文件,没有拿起来,只看了一眼标题。“暂停萧栖宁同志职务的通知。”她看了两秒,抬起头。
“我接受。”
她声音很平,和她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局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干脆。
“不是开除,是暂停。等事情查清楚了,你还可以回来。”
萧栖宁没有接话,从口袋里掏出配枪和证件放在桌上。配枪是黑色的,证件是深蓝色的,并排放在那张深褐色的办公桌上。
“案子查清楚之前我不会离开京北。”她站起来。
局长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注意身体”。
秦正延从窗边走过来,拿起那两样东西替她收好。
“走吧,我送你。”
“不用。”
萧栖宁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很轻,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正延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走远,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定,和第一天来报到时一模一样。
门关上了,局长和秦正延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萧栖宁没有回办公室。停不停职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影响,案子不会因为她没有证件就停下来,证据不会因为她没有配枪就消失。
现在她要做的事比上班更重要——收集所有证据,赶在萧崇越销毁痕迹之前,把链条锁死。
她直接回了宿舍。坐在桌前,把许衿的日记、何志远的手写记录、钱秘书的录音笔、孙建国的存储柜照片、孙明远身上的地图、开棺的DNA报告,全部摊开。
每一份证据都拍了照,存了档,备了份,原件需要递交给局里,她做了两份复印件和照片,一份锁在自己的抽屉里一份给了姜承聿。
抽屉钥匙只有她有,两把,一把在簪子里,一把在姜承聿手里。
她从发间抽出那支素银簪子,拧开簪头,里面是空心的,藏着一把极小的钥匙。
他可以用这把钥匙打开了她那边的抽屉,放着她留给他的东西。不是遗嘱,不是遗言,是一条证据链的备份。
无论发生任何意外,他可以把这条链子交出去。她可能会死,但她不会让萧崇越跑掉。
她把所有证据按时间顺序排列,从许衿遇到萧崇越开始,到怀孕、出生、发现真相、确诊癌症、送走女儿、坠楼、何志远善后、钱秘书封口、孙建国篡改档案、赵福来作伪证、林深替换遗体、安葬在凤凰山——直到今天。
二十三年的链条,完整了。唯一断掉的那一环是萧崇越本人。她拿出手机,给秦正延发了一条消息。
“秦队,证据链已经整理完毕。萧崇越那边有动静吗?”
秦正延秒回:“他的人最近在接触当年几个知情人。他比我们急。”
萧栖宁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不急。证据在我们手里,他越急越容易出错。盯住他,别打草惊蛇。”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地上的积雪照得发亮。
对门的灯亮着。她拿起手机,给姜承聿发了一条消息:“你那边有修理工的消息吗?”
他秒回:“找到了。愿意出庭。明天我带你去见他。”
萧栖宁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停职通知,看了一遍,折成纸飞机,对着窗口扔了出去。
纸飞机在月光里滑出一道弧线,落在楼下的雪地上,稳稳地插在雪里。她关上窗户,弹了弹指尖的灰。
停职,挺好的。不用开会,不用写报告,不用应付那些表面关心实则探听虚实的电话。她可以把所有时间用在刀刃上。
晚上,姜承聿敲门。她开门,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保温袋。
没有问“你今天怎么样”,没有说“别难过”,只是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拆开,从里面拿出两碗馄饨。
“吃了吗?”他问。
“没有。不饿。”
“不饿也要吃。”他把筷子递给她。
萧栖宁接过筷子,低头吃馄饨。她吃了几个,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桌上一沓整理好的材料上。
“证据链还缺什么?”
“只缺萧崇越本人。钱秘书死了,死无对证。但刹车油管被人为剪断的证据找到了,当年的修理工愿意出庭,转账记录也拿到了。这条链子已经锁死了,他跑不掉。”
姜承聿看着她。她说到“他跑不掉”的时候,语气和她说“今天星期三”一样平,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恨意。
这不是复仇,这是让该受罚的人接受惩罚。她和他父亲不一样,他不会因为愤怒失去理智,也不会因为血缘心慈手软。
她把证据放在那里,等法律来审判。她是法医,她从死人身上找证据,让活人接受审判。
“修理工明天上午到京北。你什么时候见他?”
“随时。”
“明天九点,我让助理把地址发给你。他在城北的一家酒店。”
萧栖宁点了一下头,把馄饨吃完了。她站起来收拾碗筷,他抢先一步把碗端走了。水声哗哗的,她没有跟进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碗转了三四圈,冲了又冲,放到沥水架上,和昨天一样的步骤。
“你每天这样,不累吗?”她问。
“累什么?”
“上班、查案、还要给我送饭、洗碗。”
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波澜,唇角却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能跟我分享这一切,还能用到我,我觉得很开心。”
萧栖宁看着他,他站在她的厨房里,围着她的围裙,手上还有洗洁精的泡沫。他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在她面前只是一个想让她好好吃饭的人。
“你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你也是。”他嘴上应着,脚却没动。
萧栖宁走到门口拉开门,他走过来,在门框边停住了。
“怎么了?”
“不想走。”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萧栖宁看着他,想起他蜷缩在沙发上那双无处安放的长腿,又想起他放着城北那栋能停直升机的别墅不住,非得挤在对门那间老破小里,现在又得寸进尺想赖在她沙发上。
“你说你这个人,越活越回去了。”
她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揶揄。
“好好的别墅不住,非得来住这老破小。现在倒好,连自己家都不回了,挤在我这么个小沙发上。你那腿都快搭到墙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头看着她,眼底有笑意,不恼不躲。
“你心疼了?”
萧栖宁没接话。他又往前走了一小步,语气里多了一点试探,像个讨糖吃的孩子又怕被拒绝。
“要不我睡你床上?你床上肯定睡得下两个人。你放心,我保证老老实实睡觉。不然你揍我。”
萧栖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假装无辜的脸。她伸出手,攥住他的衣领,把他从门口拽进来,松开手,转身走向卧室。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带着一丝她不自知的柔软。
“你睡沙发。再废话连沙发都没得睡。”
姜承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被她攥皱的衣领,笑了。
他关上门,在沙发上躺下来。沙发还是那么短,腿还是没地方放,但今天好像不一样了。
她说“你睡沙发”,不是“你走吧”。她说“再废话连沙发都没得睡”,不是“你再这样我真生气了”。
他闭上眼睛,窗外雪停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被子是新拿出来的,还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他对面那间屋子的味道一样。他翻了个身,面朝卧室的方向。门虚掩着,她没关严。
隔着一道门,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他很清醒,像等了二十年的人突然发现等待快到头了,反而有点不敢相信。
她会不会半夜起来把他赶出去?她会不会明天早上说“你以后别来了”?她不会。她知道她不会。她让他睡沙发,她给他递毯子,她说了“你睡沙发”。
每一个字都是他听过最好的情话。沙发就沙发,她还没说嫁给他呢,但他已经在心里笑出了声。
他在被子里换了个姿势,侧卧,面朝那扇虚掩的门。她的呼吸声从门缝里传出来,一点一点,像潮水,把心里那些不安定的东西都抚平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睡得很沉,一夜无梦。窗外的雪停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沙发上,落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脚上。
他不觉得冷,她的房间暖气很足,被子很厚,她给的新被子。他闭着眼睛,唇角有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明天早上可以给她做早餐”的笃定。
明天早上换花样。他想了很久,想到面疙瘩,想到蛋饼,想到她上次说“面好吃”。明天还做面。
她在里面,他在外面,隔着一道门,门缝里有她的呼吸声。他觉得这就是家。不冷,不吵。只有她,和她给的被子,和她留的那道门缝。
比他签下的任何一份合同,住过的任何一栋房子,都让他觉得踏实。他闭上眼,窗外的雪停了。
明天早上他会第一个醒来,去厨房做面,等她打开那扇门。她出来了会说什么?会说“面太咸了”“蛋太老了”“你什么时候走”?
不会,她昨天说“面好吃”,今天说“你睡沙发”。明天她会说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一定会说。说什么都行。
她的声音,他听了二十年还没听够,他还能再听一辈子。他睡着之前,最后想到的是那扇虚掩的门——她没关严,他也没推开。不着急,门已经虚掩着了。等她想推的时候,推就是了。他在这边等着,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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