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重逢冷冽白梅 > 第130章 枕鹤师父下山

第130章 枕鹤师父下山


枕鹤师父的航班是上午十点落地。萧栖宁天没亮就醒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姜承聿被她折腾醒,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几点的飞机?”

“十点。”

“现在才五点。”

“我知道。”

她说着,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他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低垂着,嘴唇抿着,像小时候等待家长来接的孩子。

他看了几秒,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没有再劝。

八点刚过,萧栖宁就催着出门。姜承聿开车,她坐在副驾驶,一路没怎么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

到机场的时候还不到九点,两个人站在到达口等着。

她不时看手机上的航班动态,他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催。

广播响起,航班落地了。萧栖宁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好,头发拢了拢,把那支素银簪子正了正。

姜承聿看着她做这些动作,唇角弯了一下。她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没笑。”

她转回头,看着到达口。

枕鹤师父走出来的时候,萧栖宁一眼就看到了她。八十八岁的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挽着,身姿依然挺拔,但步伐比以前慢了很多。

她旁边跟着一个年轻的道姑,二十出头的样子,圆脸,眉眼温和,一只手拎着行李,另一只手虚扶着枕鹤师父的胳膊,生怕她走不稳。

萧栖宁认出了她——如清,道观里的师妹。上次回岚城时见过,那时候她还躲在师兄师姐后面偷偷打量姜承聿。

萧栖宁走过去,站在枕鹤师父面前。

“师父。”

“嗯。”

师徒二人相对而立,谁都没有动。萧栖宁伸出手,枕鹤师父把手放进她手心里。

她的手很干,皱纹像刀刻的,但很暖。和二十年前在道观门口,她问她“你想不想跟我学本事”时,一样的暖。

如清在旁边看着萧栖宁,眼睛亮亮的,小声叫了一句“师姐”。

萧栖宁看了她一眼。

“如清,你又长高了。”

如清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师姐,我可想你了!”

枕鹤师父看了如清一眼。

“你师姐结婚了,有丈夫了。”

如清的目光转到姜承聿身上,笑了一下。“师姐夫好,上次在道观见过您。”

姜承聿点了一下头。“嗯。路上辛苦。”

“师父,您老了。”

“你都二十七了,我能不老吗。”

枕鹤师父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瘦,还是不爱笑。”

她看了姜承聿一眼,“他倒是对你不错。”

萧栖宁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走吧。站久了腰疼。”

如清挽着枕鹤师父的胳膊,萧栖宁走在枕鹤师父左边,姜承聿走在右边,四个人并肩走出航站楼。

阳光涌过来,枕鹤师父眯了一下眼睛。姜承聿去开车,如清在萧栖宁旁边小声说。

“师姐,师父一路上都在念叨你。”

萧栖宁看了枕鹤师父一眼,枕鹤师父没看她,看着远处的天空。

“念叨什么?”

“说你瘦了,说你腰好了没有,说你找的那个人对你挺好。”

枕鹤师父咳了一声。

“如清,你话太多了。”

如清吐了吐舌头,不说了。萧栖宁嘴角弯了一下。

车子停在面前,姜承聿拉开车门,如清扶着枕鹤师父坐进去,自己跟着坐进去。

萧栖宁坐在副驾驶,姜承聿发动车子。车子驶出机场,枕鹤师父看着窗外,京北的城市风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

“这地方跟上回我来的时候又不一样了。”

“嗯。变化很快。”

“你倒是没变。还是不爱说话。”

萧栖宁嘴角弯了一下。

“师父也没变。还是爱念叨。”

枕鹤师父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的手覆在如清的手背上,拍了拍。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枕鹤师父下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柿子树,看着那些开得正好的花。她转身看了姜承聿一眼。

“这院子你收拾的?”

“嗯。”

“倒是别致”

姜承聿的唇角弯了一下,萧栖宁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如清跟在后面,眼睛瞪得大大的。

“师姐,你们家好大!”

萧栖宁看着她。

“不是我家。是他家。”

“你们结婚了,那就是你家。”

萧栖宁没有接话,带着她们往里走。

房间是萧栖宁提前收拾好的,朝南,阳光好。一间给枕鹤师父,一间给如清。

窗台上都放着文竹,碧绿碧绿的。枕鹤师父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看了看窗外的院子。

“你小时候说以后有了自己的家,请师父来住。你忘了,我记得。”

萧栖宁站在门口,嘴角动了一下。

“您想住到什么时候都行,正好好久没好好陪陪您了。”

“道观没人看。”

如清在旁边小声说:“师父,我可以看。”

枕鹤师父看了她一眼。“你连香都不会点。”

如清闭嘴了。萧栖宁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住到婚礼结束。我让人订票。”

枕鹤师父没有再说,算是默许了。

安顿好行李,萧栖宁带枕鹤师父和如清去客厅喝茶。

茶是姜承聿泡的,碧螺春,水温刚好,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像一朵一朵小小的花。枕鹤师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不错。你泡的?”

她看着姜承聿。

“嗯。”

“比上次在道观泡的进步了。”

姜承聿唇角弯了一下。

“师父记性好。”

枕鹤师父看了萧栖宁一眼,萧栖宁低下头喝茶,没有说话。

如清捧着茶杯,喝得小心翼翼,眼睛一直在看姜承聿,又不敢多看。

枕鹤师父放下茶杯。

“栖宁小时候刚到道观那天,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求神仙让她妈妈回来。

我问她叫什么,她说‘萧栖宁’。我说‘你以后跟我学本事’,她点头。

从那天起,她每天来道观,风雨无阻。练拳的时候摔倒了自己爬起来,从来不哭。

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和你一样,嘴硬。”

姜承聿听着,目光落在萧栖宁身上。她没有看他,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

枕鹤师父继续说。

“她学什么都快。古琴、瘦金体、太极拳、八极拳,别人学三个月的东西,她一个月就会。

不是天赋,是她比别人练得多。别人练一遍,她练十遍。别人休息的时候,她还在练。

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拼,她说‘怕被人欺负’。她怕被人欺负,更怕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她顿了一下。“她现在能保护了。也找到想保护的人了。”

她的目光从萧栖宁移到姜承聿身上。

姜承聿放下茶杯,看着枕鹤师父。

“师父,栖宁小时候吃了很多苦,我知道。我不会让她再吃苦了。

会一直好的。我会的。”

枕鹤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

如清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红,吸了吸鼻子。萧栖宁看了她一眼。

“你哭什么?”

“师姐,我就是觉得……你太好了。”

萧栖宁沉默了片刻,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如清接过去擦了擦眼睛。

下午,温予娴来了。她听姜承聿说枕鹤师父到了,特意从老宅赶过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一袋是汤,一袋是点心。

她走进客厅,看到枕鹤师父,站住了。

枕鹤师父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您就是栖宁的师父?您好您好,我是承聿的母亲,温予娴。”

温予娴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在枕鹤师父对面坐下来。

“早就听栖宁提起您,一直想去岚城看您,又怕打扰您清修。今天总算见到了。”

枕鹤师父看着她。

“你倒是和我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比想象中的年轻。”

温予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您可真会说话。”

枕鹤师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说实话。”

温予娴打开保温袋,从里面端出一碗汤,递给枕鹤师父。

“这是我炖的排骨汤,您尝尝。栖宁爱喝,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枕鹤师父接过去,喝了一口。

“好喝。”

“真的?您别哄我。”

“不哄你。”

温予娴笑了,笑得更开心了。如清在旁边端着碗,喝得呼噜呼噜响,枕鹤师父看了她一眼,她放慢了速度。

两个人聊了很久。温予娴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想学太极,一直没找到好老师。枕鹤师父说

“让栖宁教你,她打得好”。

温予娴看了萧栖宁一眼,对枕鹤师父说。

“栖宁腰还没好全的时候就教我太极了,我说等她好了再教,她说没事,慢慢教。这孩子太拼了。”

枕鹤师父嘴角弯了一下。

“她从小就这样。”

萧栖宁头也没抬。

“我教。但时间不固定,案子来了就得走。”

温予娴眼睛一亮。

“没关系!”

从那天起,温予娴每隔一天来别墅报到。萧栖宁教她起势、野马分鬃,温予娴身体不协调,练了好几天胳膊还是架不对。

萧栖宁帮她调整手肘。“抬高。”

“手腕放松。”

“太僵了,您不是在练太极,是在练雕塑。”

温予娴笑了。

萧栖宁太忙,有时候刚练到一半电话响了。

“妈,有个案子,我得去现场。”

温予娴摆手。

“去吧,注意安全。”

萧栖宁走后,温予娴一个人在院子里比划。姜承聿下班回来看到,脱了外套站在她旁边。

“妈,您这个‘单鞭’手的位置不对。”

他摆了个标准的起势。温予娴愣了半天。“栖宁教你的?”

“嗯。”

“你竟然比我学的好。”

姜承聿唇角弯了一下。

“那是她教得好。”

温予娴虽然没有学完整套太极,但逢人就说“栖宁教我的”,语气里带着得意。

萧栖宁偶尔看到她在院子里一个人练,动作不太标准,但打得有模有样。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纠正。招式没学全,心意到了。和过日子一样,不需要全套,有心就行。

临走的时候,温予娴拉着枕鹤师父的手。

“您婚礼那天一定要坐主桌。您是栖宁的师父,就是长辈。”

枕鹤师父嘴角弯了一下。

“好。”

第二天下午,萧祁渊和萧廷舟来了。姜承聿提前给他们打了电话,说栖宁的师父从岚城来了,住在别墅。

两个人没有空手,萧祁渊带了一盒上好的龙井,萧廷舟带了一篮水果,包装精致,一看就是精心挑过的。

他们到的时候,枕鹤师父正在院子里打太极。如清在旁边端茶倒水,萧栖宁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看着。

姜承聿去开的门,萧祁渊和萧廷舟走进院子,看到枕鹤师父,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枕鹤师父没有停,慢慢地打完一套,收势,才转过身看着他们。

“这两位是?”

萧栖宁站起来。

“师父,这是我大哥,萧祁渊。这是我二哥,萧廷舟。”

她又看向萧祁渊和萧廷舟。

“这是枕鹤师父。”

萧祁渊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师父好。听栖宁说您来了,特意来看望您。一点茶叶,不成敬意。”

枕鹤师父接过茶叶,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是萧家的老大?”

“是。”

枕鹤师父点了一下头。

“你眉眼间有煞,不是天生的,是后天压出来的。你这个人,克己。”

萧祁渊没有接话。枕鹤师父继续说。

“你命里有贵人,已经遇到了。是个姑娘。”

她看了萧祁渊一眼。

“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沉的,现在是稳的。沉和稳不一样,沉是压着,稳是放下了。你放下了。”

萧祁渊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枕鹤师父又看向萧廷舟。

“你呢?”

“萧廷舟。老二。”

枕鹤师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倒是比你大哥活泼些。但你眼睛里有东西,藏得深。你不是不懂事,是不想懂事。你心里有愧,一直压着,压到现在还没放下。”

萧廷舟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这个人,命里缺个管你的。没人管你,你就野;有人管你,你就收。你大哥找了个姑娘,你也快了。别急,缘分到了自然来。”

萧廷舟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枕鹤师父放下茶杯,声音慢悠悠的。

“你们会有很好的一生。不是因为你们父亲留下什么,是因为你们的母亲。她把你们教得很好。你们不像他,像她。”

萧祁渊的手指攥着茶杯,指节泛白。萧廷舟低下头,眼眶红了。

“你们不是坏孩子。栖宁在萧家那几年,你们没欺负过她,只是没管她。你们那时候还小,不怪你们。”

她把茶杯放下。

“以后的路还长,慢慢走,不着急。”

枕鹤师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恢复成了闲聊。

“好了。茶不错。”

萧祁渊和萧廷舟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中有震惊,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看穿了之后,又被人轻轻盖上了一层布的释然。

萧祁渊站起来,对着枕鹤师父微微欠身。

“谢谢师父。”

萧廷舟也跟着站起来,说了句。

“谢谢师父”。

枕鹤师父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你们对栖宁好,比什么都强。”

枕鹤师父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阳光落在院子里,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萧栖宁走过来,在枕鹤师父旁边坐下。

“师父,您该午睡了。”

枕鹤师父看了她一眼。

“你管起我来了。”

萧栖宁没有接话。枕鹤师父站起来,如清赶紧上前扶住。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们兄妹好好说说话。”

她进去了。如清回头冲萧栖宁笑了一下,也跟着进去了。

三个人走向门口。萧祁渊走在前面,萧廷舟走在中间,萧栖宁跟在后面。到门口的时候,萧祁渊停下来,转过身。

“栖宁。”“

嗯。”

“师父她老人家,值得敬重。你从小跟着她,是福气。”

萧栖宁看着他。

“嗯。”

萧祁渊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萧廷舟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栖宁,你婚礼那天,我早点来。”

萧栖宁嘴角弯了一下。

“好。”

接下来的几天,枕鹤师父每天早起打太极,上午喝茶,下午看书,晚上早睡。

如清跟着她,端茶倒水,偶尔被师父念叨几句,也不恼。

姜承聿每天早上陪她打太极,动作从生硬慢慢变得流畅了一些。

枕鹤师父偶尔指点他一句“手抬高”“腰挺直”,他认真改。

萧栖宁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三个人,嘴角弯了一下。

枕鹤师父不爱出门,说京北太吵,不如岚城安静。萧栖宁陪她,两个人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如清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师姐和师父,又把头低下去。

姜承聿不打扰,他只是每天下班回来,带一束白色洋桔梗,放在客厅的花瓶里。

枕鹤师父看到那束花,问他“你送的”,他说“嗯”。枕鹤师父没有再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婚礼前三天,萧栖宁坐在枕鹤师父旁边,两个人看着窗外的夕阳。枕鹤师父忽然开口。

“你大哥和二哥,比你父亲强。”

萧栖宁没有说话。

“你父亲来过岚城吗?”

萧栖宁沉默了片刻。

“没有。”

枕鹤师父没有再问,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萧栖宁靠在枕鹤师父肩上,闭上眼睛。

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

八十八岁的师父肩很窄,但很稳,和她六岁时靠上去时一样。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的花香。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睁眼。婚礼还没到,师父还在,大哥二哥来过了,他们都在。她不是一个人。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https://www.lewenn.net/lw68405/4785360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