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尘埃待落，余腐未绝
这份方案从起草到上会，前后用了不到一个月。
一个月，放在平时，一项涉及三个厅级部门、牵动全省所有地级市的制度改革方案，从调研到论证到上会，没有半年根本下不来。
但光明峰那个案子把所有人都推到了墙角。
中纪委盯得紧，换届在即，全省上下的干部都清楚，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制度整改皱一下眉头，谁的政治生命就得打个问号。
这份方案的快速推进，说白了是压力逼出来的。
但逼出来的东西，不一定就不好。
沈砚一页一页翻过去，逐条读下来，档案管理中心的选址、专项资金的拨付路径、审批权上收的对接流程、干部轮岗的配套培训。
每一条都经过了反复推敲，质量过硬。
不光能堵上光明峰案件暴露出来的那些窟窿，还能把整个省级重点项目的监管体系重新架起来。
压力催生出来的东西，有时候反而比按部就班磨出来的更扎实，因为没人敢糊弄。
三天后，沈砚接到了沙瑞金的电话，让他去一趟办公室。
省委办公楼三楼的走廊很安静。
沈砚走到沙瑞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话声。
“按程序办，不扩大也不缩小，实事求是。”
沈砚在门口站了几秒，等里面电话挂了，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沈砚推门进去。沙瑞金正从窗户前转过身来，桌上的电话刚放下。
沙瑞金示意沈砚坐，自己在对面坐下来，然后问道。
“方案落地，推进得怎么样？”
“发改委那边档案管理中心的场地选好了，老统计局那栋楼，腾出来重新装修，工期来得及。
财政厅的专项资金本周到位，拨款路径已经跟银行对接完了。”
沈砚说，“住建厅那边稍微复杂一点，审批权上收涉及到跟各地市的流程对接，但三个月内全部落地，问题不大。”
沙瑞金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沈砚。
“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谈方案落实的事。”
沈砚没接话。
沙瑞金靠在沙发上说道：“光明峰案件查到现在，涉案人员的处理基本差不多了，制度整改也上了轨道。”
他顿了顿，抬眼看沈砚，“接下来要考虑的，是怎么给这个案子收尾，不是调查收尾，是政治收尾。”
沈砚心里微微一动，正治收尾，他清楚什么意思。
“中纪委对李达康的结论出来了。”
沙瑞金说道。“失察，不构成违纪。光明峰和东区旧改两个项目，他签的字属于正常行政履职。
违规操作全部发生在执行环节，李达康本人没有直接责任。
中央纪委的意见是批评教育，不再另行处分。”
沈砚听完，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他知道沙瑞金为这个结论费了多大功夫，光明峰案件刚爆发那阵子，省里上下议论纷纷，矛头有意无意地往京州市委那边指。
李达康两个项目的签字白纸黑字摆在那里，虽说是在正常程序里签的，但案子太大了，一旦有人想借题发挥，光“签字”这两个字就够李达康喝一壶的。
当时有人私下问过沙瑞金的态度，沙瑞金只说了一句：“等调查结论。”
不护短，也不撇清，就是等，等事实说话，等程序走完。
这四个字保住了李达康，也保住了调查的公信力，不是谁在保谁，是事实本身证明了李达康的清白。
“李达康本人知道了吗？”沈砚问。
“田国富找他谈过了。”沙瑞金说，“李达康态度很端正，说完全接受组织的批评教育，回去之后会在京州市委常委会上做检查。”
沈砚注意到了那个词，检查，不是“自我批评”。
上次民主生活会上李达康做的是自我批评，这次是检查。
措辞上的这点差别，外人听不出来，但他们这些在官场里泡了几十年的人心里都清楚。
自我批评是同志之间的交心，检查是组织对你的要求。
组织认为你有责任，虽然不是纪律处分的责任，但需要你在常委会上表个态、过个堂。
这已经是李达康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失察这个结论，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但至少保住了政治生命。
在汉东当前这个局势下，能全身而退就已经是赢了。
沈砚把话题拉回来：“沙书记，光明峰案件的政治收尾，您有什么具体考虑？”
沙瑞金喝了口水说道：“林汉光的案子还在查，赵立春时期那个省委副秘书长牵出来的那条线。
现在中纪委工作组还在省外取证，这些是省纪委的事，我们不用插手。”
他顿了顿，“但光明峰案件的制度整改，是省政府的职责范围，你牵头做的这份方案，要让它真正落地生根，不能只是纸面上的东西。
纸面上的东西做得再漂亮，落不了地，到头来还是一堆废纸。”
沈砚点了点头。
他知道沙瑞金这话不是敲打他，而是在给他定调子。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的想法是，在整改方案全部落地之后，以省委名义向全省发一份通报。
通报的内容包括光明峰案件的查处情况、涉案人员处理结果、制度整改措施和下一步工作要求。
这份通报要起到两个作用。
一是给全省干部一个明确的信号，省委反腐败的决心不会动摇；
二是给光明峰案件画一个阶段性的句号，让这件事在舆论上平稳落地。”
沈砚听明白了。
光明峰案件从年初查到年底，涉案人员几十人，震动全省，中纪委高度关注。
如果不做一个正式的政治收尾，这件事就会一直悬在汉东官场的头顶上，成为各种猜测和谣言的温床。
沙瑞金要用一份正式通报给这件事定性、定调、定边界，查了谁、处理了谁、改了哪些制度、下一步怎么做，全部摆在明面上。
通报一出，光明峰案件就从“正在调查中的敏感事件”变成了“已经查清的典型案例”。
“通报的时机呢？”
“整改方案全部落地之后，大概再等两个月。”
这份通报你来牵头起草，高育良同志配合把关，他在文字工作上经验丰富，通报这种文件需要他那样的笔力。”
沙瑞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沈砚，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味，“高育良同志和你一直配合得不错，这次整改方案他提的补充意见也很到位。
报起草过程中，你们多沟通。”
沈砚听出了沙瑞金话里的分寸，沙瑞金用高育良，是因为高育良在文字把关和政法系统的影响力确实有用。
但他对高育良的信任是有边界的，用其长，防其深。
“沙书记，有件事我想提前跟您通个气。”
沈砚说，“光明峰案件暴露出的制度漏洞，整改方案已经做了针对性的修补。
但跨区域项目的利益输送模式不是光明峰一个案子能彻底肃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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