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7章 未雨绸缪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合作社销售科的电话就已经响了起来。
　　叶子灵第一个到了办公室，她照例先去给那台IBM电脑开机，等屏幕上出现那个熟悉的黑底白字的提示符后，她才坐下来，摊开一摞昨天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订单纸，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录入。
　　虽然速度还比不上刘启英，但比起昨天，她已经明显熟练了许多。打“广州”的时候，她不再需要翻好几页找“广”字——系统似乎记住了她昨天录入的内容，“广”字已经自动排在了第一位。
　　她心里涌起一阵小小的得意，手下却没有停，继续一条一条地录着。
　　正忙得入神，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子灵——张哥在不在？”孙立军一头汗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姐夫还没来呢，怎么了？”叶子灵抬起头，见孙立军这副模样，下意识地放下手里的订单纸。
　　“县玻璃厂的陈主任刚才打电话到我家去了！”孙立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桌前，把那份电报往桌上一拍，“他说——经过这几天的反复调试，他们改良后的夹层玻璃，终于稳定了！”
　　叶子灵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稳定了？你是说——咱们那个汽车玻璃的工艺，完全跑通了？”
　　“陈主任在电话里就是这么说的！”孙立军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他说，前前后后试了二十多炉，废了七八块样品，最后这三天——连续生产出来的五块玻璃，全部合格！弧度、透光、强度——每一项指标都跟原装进口的差不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技术员和马师傅带着人，连夜把最近生产出来的几块成品装到合作社那辆老东风上试了试，跑了一天一夜，什么问题都没有！”
　　叶子灵听完，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攥紧了拳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太好了！那咱们的汽车玻璃，是不是就能正式量产了？”
　　“陈主任说，还得再做一些破坏性测试，让省里的专家验收之后才能正式投产。”孙立军说着，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但这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张哥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叶子灵也忍不住笑了，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台电脑——屏幕上，那份刚刚录入了一半的订单，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忽然觉得，今天，可真是一个好日子。
　　而此时，市区史蒂夫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深棕色的办公桌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影。
　　张家栋坐在史蒂夫对面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正不紧不慢地讲着合作社最近引进电脑系统的事情。史蒂夫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商人特有的、对新鲜事物敏锐的兴味。
　　“张——你是说，那个从北京来的刘经理，用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帮你们把订单管理系统给搞出来了？”史蒂夫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赞叹，“上帝啊，你们中国人的效率，有时候真是让我这个美国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不只是订单管理系统。”张家栋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刘经理还带来了一套他们团队最新研发的联想输入法——用拼音打字的时候，系统能自动预测下一个字，把最常用的字排在第一位。我们销售科那个小姑娘叶子灵，昨天第一次上手，用拼音录一份订单，不到二十分钟就录完了。”
　　“二十分钟？”史蒂夫的眼睛亮了一下，“这可比手写快多了！”
　　“可不是嘛。”张家栋点了点头，“我打算让子灵带着销售科所有人，把这套系统彻底学透、用熟。以后咱们合作社的订单管理、库存管理、生产计划——全用电脑来管。”
　　史蒂夫听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带着一种赞许和欣赏的意味：“张——你这个人，总是能走在别人前面。当初咱们合作做罐头出口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有远见的人。现在你又在搞电脑管理——说实话，我认识的中国企业家里，能把眼光放到这一步的，你是第一个。”
　　张家栋摆了摆手，正要谦虚几句，史蒂夫却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种更加兴奋的意味：“不过，张——我今天约你过来，可不只是为了听你夸你的新系统。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商量。”
　　“哦？什么想法？”张家栋放下咖啡杯，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史蒂夫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又走回来坐下，把文件摊在茶几上，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张，你也知道——咱们合作的‘太阳牌’罐头，在北美和东南亚的市场，已经站稳了脚跟。现在，我手头有几个东南亚的经销商，他们对你们中国的家电产品，也很有兴趣。”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而热切的光彩：“上次你跟我提过，你们市里那个电冰箱总厂，现在生产的冰箱质量很好，在山东本地卖得很火。我就想——咱们能不能把这批冰箱，也卖到东南亚去？”
　　张家栋听到这话，心里一动。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慢慢放下杯子，目光在茶几上那份文件上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史蒂夫，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认真：“史蒂夫先生——你这个想法，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在茶几上轻轻点了点：“张瑞厂长那边，我昨天还跟他聊过。他们厂里的冰箱，质量确实上来了——省电、安静、制冷快，在山东本地已经是供不应求了。可他们的生产线，现在的产能利用率还不到一半。如果能打开东南亚市场，那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条新的出路。”
　　“太好了！”史蒂夫一拍大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张——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支持这个想法！这样，咱们先研究一下，东南亚那边的市场需求、价格区间、渠道布局——然后我再联系那几个经销商，约个时间，让他们来青岛实地考察一下电冰箱厂的生产线！”
　　张家栋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却在这时猛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史蒂夫看了一眼电话，又看了看张家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起身走过去，拿起听筒：“喂，你好，我是史蒂夫。”
　　他听了几秒，眉头微微一动，随即转过头来，朝张家栋说了一句：“张——是找你的。孙立军同志打来的。”
　　张家栋愣了一下，放下咖啡杯，快步走过去，接过听筒：“立军？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孙立军兴奋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张哥！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县玻璃厂的陈主任刚才打电话来说——经过反复调试，他们改良后的夹层玻璃，终于稳定了！连续三天生产出来的五块玻璃，全部合格！王技术员和马师傅带着人，把成品装到咱那辆老东风上试了试，跑了一天一夜，什么问题都没有！”
　　张家栋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站在史蒂夫那间阳光明媚的办公室里，耳边是孙立军激动的声音，眼前是窗外青岛市区鳞次栉比的屋顶，心里却像有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稳的、压住了喜悦的笃定：“好——立军，你告诉陈主任，让他和王技术员、马师傅他们，把测试数据整理好，准备迎接省里专家的验收。我这边，很快就回去。”
　　挂断电话，他转过身来，发现史蒂夫正用一种好奇的目光看着他。
　　“张——怎么了？又有什么好消息？”史蒂夫笑着问了一句。
　　张家栋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转过身来，看着史蒂夫，嘴角浮起一道压不住的笑意：“史蒂夫先生——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咱们刚才聊的冰箱出口的事，还没定下来——可我们合作社的汽车玻璃，倒是先跑通了。”
　　史蒂夫一听这话，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站起身来，走到张家栋面前：
　　“张！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你们那个县办玻璃厂，从零开始，硬是把汽车玻璃给搞出来了——这要是放在我们美国，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对市场机会的敏锐嗅觉：“张，你们的产品终于能推向市场了！以现在中国国内汽车需求的发展速度来看——你们这种质量过硬、价格又比进口货便宜一大截的汽车玻璃，一定能卖得很好！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张家栋听着史蒂夫这番热情洋溢的祝贺，脸上却并没有浮现出史蒂夫预想中的那种兴奋和喜悦。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走回沙发前，坐了下来，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史蒂夫：
　　“史蒂夫先生——你说得对，产品确实做出来了，质量也确实不错。按理说，现在正是推向市场的好时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了几分：“可问题是，我们可能还没准备好，应对PPG的打压。”
　　史蒂夫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当然熟悉PPG。
　　几个月前，正是他亲自打电话告诉张家栋——通用汽车总部发来了一份工作备忘，要求亚太区业务人员系统性地收集中国汽车玻璃市场的相关信息，以便配合PPG评估潜在的供应链布局。那通电话里，他还特意提醒过张家栋：PPG那帮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张——”史蒂夫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美国人特有的、务实而坦率的郑重，“你提醒得对。PPG那帮人，确实不是吃素的。”
　　他顿了顿，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张家栋：“我在通用汽车干了这么多年，跟PPG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们那些人，最擅长的，就是利用专利、标准、供应链——用各种合法或者擦边的手段，把竞争对手扼杀在摇篮里。”
　　“史蒂夫先生——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的意味：“所以，我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把产品推向市场——而是先做好准备，把PPG可能出招的每一条路，都提前堵上。”
　　史蒂夫听到这话，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和好奇：“堵上？张——你打算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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