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一味中药!
秘书推门进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户纸透着一层青灰色的光,办公桌上的煤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发红,在晨光里显得有气无力。
秘书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声音带着那种后半夜熬出来的沙哑:
“司令,四兵团联系不上了。电台从昨晚十点开始就没了信号,到现在已经快八个小时了。”
林师长正站在地图前面,手里还捏着最后一粒炒黄豆,听见这话,手里的豆子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看了左向东一眼。
左向东坐在椅子上,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听见“四兵团”三个字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放下缸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十一月。
两广战役已经开始了。
陈旅长那个四兵团,归军委和中南军区双线管辖,你一个中南军区司令,操的哪门子心?
本意上就是上面为了平衡嘛......
难道你林师长看不出来?
我左向东可不信!
但左向东没说出来。
他知道林师长跟陈旅长的关系。
黄埔的学长学弟,虽然后来走了不同的路,思想更别提了,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林师长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我这个老学长啊......打仗从来不带商量。关电台这种事儿,他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他抬起头,看着左向东,目光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说到学长,你恐怕得叫我一声叔叔啊。”
左向东差点没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喷出来。
他放下缸子,抹了把嘴,看着林师长那张故作正经的脸,心里头骂了一百句娘,你们黄埔出来的怎么一个个都这个德行?
动不动就想当人长辈?
老陈是这样,老徐那是岳父,没的说,但我没想到,你也是这样。
“别提了,”
左向东摆了摆手,“各论各的吧。你要真这么论,那就都别玩了,老师长。”
林师长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其实啊,我始终认为,一个能看透药方配伍、君臣佐使的人,势必善于打仗,因为药理就是其实就是兵法之理.....
这样吧,你来说说看,我这位学长,关闭电台,准备去做什么?你从129师来,你对太行山的人按理说是最了解的,你讲。”
左向东叹了口气,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他清楚了很,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今天就别想离开他的司令部了。
他没有急着开口,目光从粤省扫到桂省,又从桂省扫到粤西,手指在图上虚虚地划了一道弧线,然后转过身,看着林师长:
“粤军余汉谋部,都是残兵。要我说,老陈拿下粤省,大概率不会进入羊城,而是直接转入粤西,追击残部。”
他顿了一下,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他怕余汉谋跟桂省的白崇禧部合流。一旦合流,两广的残兵败将抱成一团,虽然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但会相当麻烦。”
“其二,”
左向东的手指往西移动了一段,“迂回粤西,也是截断武他们去往海南的想法........”
他看了林师长一眼,没有把话说完。
但林师长已经明白了,靠在椅背上,轻轻点了点头。
“其三,”
左向东走回椅子边,重新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老师长你跟老陈的性格截然相反。你属于保守的打法——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先把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去寻找敌人的破绽。
这个习惯,你在东北的时候就养成了。东北的条件比关内好,让你打稳仗打惯了。”
他放下缸子,看着林师长,“而太行山出来的那批人不一样.......穷啊。129师在太行山那会儿,要粮没粮,要枪没枪,只能打巧仗、打险仗。
老陈穷到都要去占部下便宜了,实在贫穷,一个电话打到团部,一句恭喜发财,掏空口袋......
要我这个搞医的来看待这个问题的话.......你任由他去好了。”
左向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林师长坐在对面,手里又摸出一粒炒黄豆,就那么捏着,等着他往下说。
“他就像是一味药,”
左向东说,“兼容性广,用来配伍很少触发剧烈冲突。能调和诸药,贯通各方,属于是通行十二经、调和药性的那种——能跟大量的药相融,而不产生特别大的排斥。”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私底下,叫他甘草。”
林师长闻言,愣了一瞬,忽然笑了起来。他指着左向东,“从我的角度看,你不如说这是你。你左向东,这家伙,由内到外,从名字开始——左右,向东——这个名字本身就卡在中间,不左不右,取中庸之道。
职业也是,医生,辅助性的位置,不争不抢不站队,但谁都需要你。
做的事情更是这样,华北的统战、中西医结合、军民两用的卫生体系,哪一件不是走在中间?你比甘草还甘草啊!”
左向东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想反驳,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
因为林师长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他确实从来不做那个“冲在最前面”的人,也从来不在派系斗争中站队。
但他做的事情,又确实让所有人、所有派系都离不开他。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整了整军装领口:“我就是一个医生,职业就是辅助性的,性格使然。”
他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大亮的天色,“先这样了。下个月我就要南下两广了,具体的方案,请老师长委派中南军区卫生部的人跟我们南下工作组对接就行。
我这两天先把培训基地的框架搭起来,然后去一趟湖南,那边的血吸虫病问题比粤省还严重,得提前布防。”
林师长点了点头,没再挽留,只是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个锦盒,打开来,取出那枚药丸,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盖上盖子,然后抬头看着左向东,语气里带着那种多年军旅生涯磨出来的沉稳:
“你南下两广之前,先来一趟中南军区司令部。我把中南军区卫生部的几个负责人叫过来,你当面跟他们交个底。
你那个培训基地,地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西郊那个旧仓库,你随时可以去看。
至于药厂的事,经费我批了,你把方案拿出来,我签字。”
左向东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林师长一眼:“老师长,你那药,还是少吃为妙。虚不受补啊......”
林师长被他这话噎得一愣,还没开口,左向东已经推门出去了。
门带上的一瞬间,林师长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锦盒,又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几粒还没吃完的炒黄豆,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
“此等人才.......哎!”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扫得光秃秃的老槐树,又想起左向东那句“要我这个搞医的来看待这个问题的话”,不由得又笑了一声。
“甘草,”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还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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