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四岁半的2段
帝都围棋协会的比赛厅在三楼。
走廊里暖气烧得足，墙上贴着本届升段赛的对阵表。密密麻麻的名字排了四列，时晏的名字在最左边那一列的倒数第三行，旁边标着年龄，四岁半。
整列名单里，最小的就是他。
许南嘉站在签到台前，替他领了参赛证。工作人员多看了时晏两眼，低头核对了一遍出生日期，又抬头看了看他，怕登记错了。
“四岁半？”工作人员问。
“对。”许南嘉把参赛证挂到时晏脖子上。
工作人员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在登记表上打了个勾。
时晏拽了拽脖子上的挂绳，参赛证在胸口晃了两下。他往比赛厅里头看了一眼。
里面摆了二十多张棋桌，黑白棋盒码在桌沿上，每张桌子配两把椅子。已经有选手陆续进去了，年龄参差不齐。最大的看着有九岁上下，走路都有种少年人的晃荡劲儿。
“紧张吗？”许南嘉蹲下来，替他把外套领子翻好。
时晏摇了摇头。
“不紧张就好。”许南嘉拍了拍他的肩，“七轮，赢五轮就行。下不动了就慢点下，别急。”
“我知道。”时晏说完，转身往比赛厅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你在外面等我就行，不用一直站着。”
许南嘉笑了。“行，你去吧。”
时晏点了下头，推开比赛厅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以后，走廊里安静下来。许南嘉找了张长椅坐下，手里拿着手机，没有翻开。
她抬头看着比赛厅的门，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一角。时晏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孩，正在拆棋盒。
七轮比赛，分两天进行。今天四轮，明天三轮，赢五轮才能升段。
对手全是五到九岁的定段选手。最小的都比他大半岁，最大的整整大了他一倍。
裁判拍了下桌子，比赛开始。
第一轮，时晏的对手是个六岁的男孩。
许南嘉没进去看，只从玻璃门外面偶尔瞥一眼。时晏坐得很稳，落子的节奏很稳。
四十分钟，对方投子认负。
时晏站起来鞠了个躬，走到休息区倒了杯水喝。
第二轮，对手换了个七岁的女孩，扎两条辫子。
这局比第一轮久。女孩的棋风偏防守，每一步都走得谨慎。时晏一直没找到突破口，中盘的时候停了很久，手指搁在棋盒边上没动。
许南嘉的手指收紧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时晏落了一子。
位置很偏，在棋盘角落。许南嘉不懂那步棋的用意，但女孩的表情变了。她盯着棋盘看了很久，最后也跟着落了一子。
之后又下了十几手。女孩投子了。
两轮全胜。
中午休息的时候，时晏从比赛厅出来，找到许南嘉。
“饿不饿？”许南嘉把保温盒打开，里面是张姐做的饭团和鸡蛋羹。
时晏接过去，坐在长椅上吃。
“第二局那步角上的棋是什么意思？”许南嘉问。
时晏嚼了两口饭团，咽下去。“她防守很紧，中间打不进去。我先在角上留了个眼，等她注意力集中在左边的时候，角上那颗子就活了。”
许南嘉点了下头，没全听懂，但不影响。
“下午还有两轮，累不累？”
“不累。”时晏舀了一勺鸡蛋羹，“就是椅子坐着硬。”
下午第三轮，对手是个八岁男孩，个头比时晏高了一个脑袋。
这局时晏赢得很快，三十五分钟。对方中盘出了一个明显的失误，时晏抓住了。
第四轮来了个难缠的。
九岁，已经是业余2段，这次是来保段的。男孩坐下来的时候瞄了时晏一眼，表情有些意外，大概没想到对手是个才到桌沿的小孩。
开局很快。两边都走得凶，中盘的时候棋面已经绞成了一团。
许南嘉站在玻璃门外面，手心捏出了汗。
时晏的落子速度慢了下来。每一步都要想很久。对面那个男孩也不快，两个人你来我往，棋盘上的局势反反复复地拉扯。
进入官子阶段。
时晏落了一子。
许南嘉不懂这步好坏，但她注意到时晏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嘴唇抿了一下，手指缩了回来。
落完那步以后，他盯着棋盘看了将近一分钟，没有抬头。
对面的男孩没有犹豫，跟了一子。
之后的棋，时晏下得很快。但许南嘉看得出来，那不是胸有成竹的快，是已经知道结果的快。
最后数子，时晏输了两目半。
四轮结束，三胜一负。
时晏从比赛厅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参赛证摘下来，叠好放进口袋。
许南嘉没问输赢，递了一瓶水过去。
时晏接过来拧开，喝了两口。
“官子出了问题。”他说。
“哪里？”
“收官的时候有一步，我算了两个方向，选了左边。应该走右边。”
“为什么选了左边？”
时晏拧上瓶盖，想了想。“当时觉得左边多收两目。但忽略了右边他有一个先手利，走完以后差的不止两目。”
许南嘉看着他。四岁半的小孩，复盘的时候比好些大人都冷静。
“那明天呢？”她问。
“明天还有三轮。”时晏把水瓶放进书包侧袋里，“赢两轮就够了。”
第二天。
第五轮，七岁的对手。时晏赢了，中盘投子。
第六轮，八岁，打得比较胶着。时晏在中后盘发力，对方阵型被冲散，最后赢了四目。
五胜一负。够了。
第七轮已经无关升段，但时晏还是认认真真地下完了。对手六岁，下得很拼，时晏赢得不轻松，最后险胜一目半。
六胜一负。
成绩张贴在走廊的公告栏上。时晏的名字后面，段位从“1段”变成了“2段”。
许南嘉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几秒，转头去找时晏。
他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翻着自己记录的对局笔记。本子是他自己带的，巴掌大，每局结束以后他都会记几笔。
“升了。”许南嘉走过去。
时晏点了下头，把本子合上。
“高兴吗？”
时晏想了一下。“还行。那局输的，回去要复盘。”
许南嘉没催他走。签到台旁边站着时晏的围棋老师，姓周，五十来岁，在帝都围棋圈子里教了二十多年。这次升段赛，周老师全程在场外观战。
许南嘉走过去。“周老师，这两天辛苦了。”
周老师摆了下手，没接她的客套话，目光越过许南嘉，落在远处的时晏身上。
“许女士，跟你说句实话。”周老师的语气不像平时上课那么随和，认真了几分，“时晏这孩子，我教了快一年了。今天这七轮比赛，我全看了。”
许南嘉没插嘴。
“他的棋力在同龄人里头是碾压级别的，这个不用我多说，你看成绩就知道了。”周老师顿了顿，“但最让我在意的，不是他的计算力。”
“是什么？”
“大局观。”周老师说得很慢，在斟酌用词，“他下棋的时候，永远是先看全盘，再看局部。不管对手怎么逼他，他都不会被一个局部的得失拖进去。他能跳出来，看整个棋面的走向。”
许南嘉没接话。
“这种思维方式在职业棋手中很常见，是长年训练出来的。”周老师看着时晏的方向，停了两秒。
“但在一个四岁半的孩子身上，我从来没有见过。”
(https://www.lewenn.net/lw68022/4653967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