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一 35
上京城外绿树荫荫，秋风凉爽。
行进的马车内，范闲一脸谄媚讨好，“我也不知道这老头言而无信啊，要不……你说我写，回京要两个月时间，怎么也写完了。”
秦明珠翻了个白眼，“就你那字，还是得了吧。”
前日夜里范闲去见庄墨韩，与老人家深谈了一次，得知老人家很多好诗都看不懂，正等着后面的诗集注释等得急呢，问他什么时候出后续注解，又追着问了他好些问题。
中间小谢又清发，小谢是谁？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冯唐和李广又是谁？何为易老？为何难封？
等等，等等。
一连串问题给范闲问麻了，老人说自己将行就木，怕是活不了多久了，不想带着疑惑离开。
范闲便火急火燎地跑回去找秦明珠要了底稿送过去，庄墨韩说了，会在使团出发之前归还，结果他们都出城了也没见到一张纸。
范闲面子有些挂不住，暗骂老头儿不靠谱，这时秦明珠已经铺开纸笔打算重新写了，他立马殷勤地磨墨，“其实你也不用着急，也许只是老人家眼神不好，看得慢了些，万一过两天就让人快马送过来了呢。”
秦明珠等着墨汁，慢悠悠道：“他要送回来，我就改写别的。”
“些什么？”
“诗经。”
范闲连忙追捧，“诗经好，诗经乃诗词源头，华夏文明的基石，秦姑娘大善！”
秦明珠被他的夸张的表情逗笑了，“按之前说好的，版权一人一半。”
范闲心神一动，眼前忽然闪过许多过往，在他心里，这一半的版权，就是两人斩不断的牵绊。
他眼里慢慢溢出柔和的笑意，“好。”
使团车队在京郊别界的十里长亭处停了下来，王启年的声音响起，“大人，姑娘，圣女来送你们了。”
两人跳下马车，就见路旁停着一辆马车，海棠朵朵坐在上面，姿态慵懒随意，但兴致像是不高。
两人还真以为是来送行的，很是开心地过去打招呼。
海棠开口就是噩耗，“庄先生……去了。”
“什么？”范闲的反应最大，毕竟前日夜里还交谈过的人，就这么没了，他多少有些触动，“什么时候的事？”
“今晨走的，弥留之际叫我过去，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你。”海棠朵朵指了指马车，又拿出一本文书和一沓纸张，书给了范闲，“这是先生编的目录，他把一生的藏书都交给你了。”
而另一只手里拿的一沓草稿给了秦明珠，“这是你的诗文注释，他说，能在临走前看到这些没见过的知识，他感觉酣畅淋漓，希望你能把里面那些不为人知的经史子集发扬光大，让更多的人聆听另一个纪元的智慧，不要让它们蒙尘。”
纪元这个词，自然是范闲告诉庄墨韩的，没想到他会用在这里，无比贴切。
秦明珠翻看这草稿，里面不止有后两册的草稿，还有第一册成书，上面有零星标注，多是她自己潜意识当做常识，但此间之人并不知晓典故，剩下的就是庄墨韩自己的理解，那些词句一看就是反复琢磨过的。
“庄大家治学严谨。”她不禁幽幽叹了一声，“那天范闲叫我，我该一起去的。”
可范闲去见庄墨韩是去通知肖恩的死讯的，这种事委实没有凑热闹的必要，所以她就给拒了，如今想来，倒生了些许遗憾。
海棠朵朵闻言面露悲戚，她看着范闲，道：“这一马车的书籍，代表的是文坛传承，现在交到你的手上，希望你们不要让他失望。”
范闲看着那满满一车书籍，想起了那个老人，他们的初见并不美好，庄墨韩蓄意构陷于他，如今又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心中震撼之余，又升起一丝感动。
范闲看了秦明珠一眼，秦明珠心领神会，两人一同朝着上京城方向深深一礼，海棠在一旁回礼。
秦明珠拉着海棠的手，情真意切地道：“于情于理，我们应该回去祭奠一番，但使团已经启程，仪仗都起了，是断然不能回城的，只能劳你替我们上几炷香聊表心意了。”
“好。”海棠朵朵拍拍她的手，“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海棠春。”
秦明珠肃穆的表情一顿，低声应下，“放心，海棠无香，我的海棠春却是香的。”
三人正作别，秦明珠忽然抓紧海棠朵朵的手，低声说道：“林中有人潜伏，而且数量不少，是你带来的人吗？”
“我没带人。”海棠朵朵疑惑地朝林中看了过去，正要说什么，就见一个绿衣女子冲了过来，大叫：“快走，快走啊，言公子，我哥要杀你们。”
言冰云二话不说，当即叫使团全速前进，却还是被林中冲出来的黑衣人拦住了去路，沈重飞身而出，一脚震碎了马车的车轮，与其中的言冰云打了起来。
沈重是八品武者，言冰云七品，根本打不过，而在场战力最高的三个人与他们还有段不短的距离。
刚刚车队前进的时候，他们还在路边依依惜别，根本没跟上去，现在正一边解决黑衣人，一边追上去救人。
范闲轻声嘱咐秦明珠，“不要……”
“我知道。”她也没想暴露自己大宗师的境界，不过使团这些人，朝夕相处好几个月，就算没什么情分，但也不能看着他们就这么死了，于是手往怀中一探，取出一物，拉环、投掷，场上瞬间浓烟滚滚。
海棠猝不及防吸了好几口，呛的直咳嗽，“你这什么玩意儿。”
“扰乱视线的，快动手。”说话间，秦明珠又抛出去两个，战场彻底被迷雾笼罩。
“你就不能提前吱一声。”
烟雾弹敌我不分，阻碍了所有人的视线，有准备的人悄悄收割敌人，而聪明人也能很快掌握主动。
沈重和言冰云都是聪明人，只是言冰云武力低了沈重不少，被沈重抓到机会猛刺了一剑。
言冰云飞速闪躲，没中要害，只受了些皮外伤，沈重再次出手，一直跟在言冰云身后的沈婉儿摸索到了这里，下意识挺身而出，想替他挡下这一剑。
范闲循着声音找到来，堪堪打偏了沈重的剑，然而沈婉儿的胳膊上也擦出不浅的伤口。
范闲废了番力气制伏了沈重，借着迷雾遮掩，从布包里摸出条绳子给人捆了。
沈重事败，身受重伤，嘴角流着鲜血，却不见恼怒，甚至还有心情翻旧账，“那天在百岁松居，你们灌醉了我，是给我下药了吧。”
范闲捆着人，毫无诚意地夸赞：“沈大人真是聪明。”
“我可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大人觉得呢？”
“你若看了南庆商铺的账本，就该知道有人走私大量钱财，你们从我这里套出走私者的信息。”
“没错，这个……”范闲轻轻一笑，“沈大人已经告诉我了。”
“果然如此。”沈重长叹了一声，“我把长公主来往走私的具体时间、数额和还有经手之人的名录，欠款去向，都记录了下来，此刻就在我怀中。”
范闲拿出他怀中的册子，匆匆看了两眼，诧异挑眉，“沈大人这是何意？”
沈重笑了笑，“圣女虽与我无甚交情，但我所知道的机密甚多，圣女不会任由你们问话，那日匆忙，你所知之事定然不够详尽，如今我准备好了一切，只换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带走我妹妹。”
范闲看了眼远处正在烟雾里，沈婉儿声音传来的方向，她看着晴朗无氧，正在四处喊哥哥。
范闲沉吟道：“沈姑娘已经许久不曾与言公子联络，今日突然跑来示警，是你故意泄露给她的。”
“我是真想杀了你和言冰云的，但也深知此事难成。”沈重无力叹了口气，“我就要死了，把我妹妹一个人留在齐国，她只会得活得更艰难，带她去庆国吧。”
范闲沉默了片刻，“我答应你。”
“多谢。”
此时烟雾已经散了大半了，秦明珠和海棠朵朵已经把和一人解决得七七八八了，正站在外围等着。
范闲带着五花大绑的沈重走了出来，将人交给海棠朵朵，“人就交给你了。”
“放心，我会交给陛下处置的。”
范闲看着她，欲言又止，“那沈婉儿是小言公子的救命恩人，我得把她带走。”
海棠朵朵干脆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这次是彻底告别了，海棠朵朵潇洒离开，使团踏上归途，秦明珠去给沈婉儿治伤，范闲给言冰云上药。
范闲美滋滋道：“你能带个姑娘回去，我是老怀大慰啊。”
言冰云不解，“为什么？”
“没什么？”
言冰云淡淡瞥了他一眼，冷哼道：“我与沈姑娘并无关系，倒是你，整日缠着秦姑娘，不思进取，误我大庆！”
范闲不明白了，“我不思进取，跟庆国有什么关系？”
“不是你，是秦姑娘。”言冰云冷声道：“她是近年来最有希望成为大宗师的人，只要她更进一步，我庆国就有三位大宗师，地位将更进一步，你缠着她无心修炼，不是误国是什么？”
“她那是……”范闲不能说出实情，只好道：“她现在弃武从文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出了本诗集！”言冰云疾言厉色，“小情小爱，只会阻碍她变强的脚步，阻碍庆国变强的脚步！”
“你少给我们扣帽子，我和她……算了，跟你这个冰块说不清楚。”范闲一气之下，一甩袖子走人了。
出了言冰云的马车，这才想起还有正事没跟他商量，连忙又折返回去。
他说什么也得策反这个冰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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