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墨脱的藏海花
在海岛的最后一个晚上，黑瞎子提议在海滩上弄一顿正式的晚宴，庆祝他们四个度过的这一个月。
他自己率先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拿出了一把小提琴。
解雨臣穿上了他带来的浅粉色衬衫，袖口依然卷到手肘，在餐桌旁点了几盏香薰蜡烛，又在沙滩上铺了白色的桌布。
张起灵难得换上了一件藏青色的亚麻衬衫。
三个人把晚宴的排场搞得像模像样。
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煎牛排，做得像模像样。
解雨臣做了一个很精致的海鲜拼盘，扇贝、龙虾、海胆被摆成了漂亮的花形。
黑瞎子拉了好几首优美的曲子，被沈玉汐夸了又夸，心情美得要上天。
晚宴吃到高潮时黑瞎子举着酒杯站起来，说了一段让所有人都笑出声的祝酒词：
“敬花儿爷的支票本，敬哑巴的龙虾夹子，敬汐汐——算了，敬汐汐的所有，有你才有这地方。
希望以后每一年，咱们四个都能这么出来浪一两个月。”
沈玉汐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说“敬我们”。
解雨臣也举起杯子，杯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说“敬我们”。
张起灵没有说话，但他把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上了另外三只杯子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从海岛回来之后，沈玉汐玩得有点野了心了，还想着下半年抽空在国内找地方看看风景。
她打开地图看到了西藏，突然想起张起灵的身世。
他筑基之后就应该恢复全部记忆了，却一直没有提出去墨脱看看，估计是太懂事不想麻烦人。
但作为他的亲亲女友，有些事就应该她来主动，于是她直接拉着他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游。
墨脱的夏天来得比别处晚，已经是六月，雪山上的积雪还没有完全消融。
沈玉汐和张起灵沿着雅鲁藏布江的支流往上走，脚下的石板路被马蹄和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终于看到了一片藏海花田。
它们开在一片背风的雪坡上，花瓣是极淡的蓝色，在雪地里几乎要融化进去，却又在阳光下泛着幽微的荧光。
成千上万朵藏海花铺满了整片山坡，像是有人把一小片星空搬到了雪线上。
沈玉汐蹲下来凑近了看，发现每一朵花都有九片花瓣，花蕊是极细的金黄色，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张起灵站在花田边缘，目光越过那些蓝色的小花，落在花田正中央那块不起眼的石碑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山风把花田吹了三遍，久到云影从他脸上移过了好几轮，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花田，在石碑前缓缓跪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石碑上，闭上眼睛。
藏海花的香气在风中弥漫开来，那是一种极其清冷的香，像是冰雪被太阳晒化时蒸腾出的第一缕水汽。
沈玉汐没有跟进去。
她站在花田边缘看着他的背影，他跪在花田中央，肩膀的线条在藏海花的蓝色海洋里显得格外孤独，却也格外安静。
过了很久，张起灵从花田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的眼睛依然清冷如墨脱夜空的星辰，但她在那片清冷深处看到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她猜他应该是想起母亲了，才会流露出这种情绪，很浅很克制。
“小官，”沈玉汐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跟一个刚刚哭过的小孩说话，“你爸妈的魂魄还在吗？”
“还在。”他清冷的声音比平时低落了点。
“我有个法术，可以驭鬼。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把他们的魂魄契约下来，转为鬼修。
以后你父母都可以正常修行，拥有实体，不再是虚无的魂魄。”
张起灵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在考虑这个提议。
然后他摇了摇头：“生老病死，是凡人的修行。她走完了她的路，不必强留。”
他平淡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对生命本身的尊重。
沈玉汐理解地点了点头，握着他手指的力道又紧了几分，然后说出了第二个方案：
“那就见他们一面，你和他们说说话。上次你和你阿妈都没说上话，这次多说几句。”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太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说好。
沈玉汐把主线任务给的那个随机选技能的碎片拼好，选择了招魂术。
因为是绑定的，她只能自己学，学会之后从手链空间里取出几张符纸和一枚招魂铃。
这法术挺高级，需要以施术者的灵力为引，以符纸为媒介，以铃音为召唤，将游离在世间的魂魄召回到特定的地点。
她在花田旁边找了一块平整的草地，把符纸按八卦方位贴在周围的石头上，又从花田里折了一朵藏海花放在阵眼中央。
然后她站起来，把招魂铃递给张起灵。
“这藏海花是你父母生前最熟悉的东西，会作为魂魄的锚点。
你站在阵眼旁边，摇铃三下，心里默念他们，我会在远处守着。
你爸估计会来，他应该就是在本地被处置的，这枚铃铛按道理也能找到他。”
张起灵接过铃铛，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朵藏海花，然后抬起眼看着沈玉汐。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重的东西。
沈玉汐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喇嘛庙走。
走到庙里，她在张起灵雕刻的那个石像旁边盘腿坐下来，看着他当年雕刻的落泪的自己，把时间留给了他和他的父母。
山风从雪线上灌下来，穿过藏海花田，带着那清冷的香气飘向更远的山谷。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花田那边的灵力波动渐渐平息了，又过了片刻，张起灵的身影出现在岩石下方的小路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他走去。
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把雪山顶染成了一片温柔的粉紫色，和山脚下的杜鹃花一个颜色。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格外清亮，比平时更亮，像是被什么洗过了。
她不打算问他跟父母说了什么，那永远是他自己的秘密，他愿意分享的时候自然会开口，不想说的时候她一个字也不会问。
“阿妈说让我好好照顾你。”他忽然轻声开口。
沈玉汐怔了一下，然后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那你得好好表现，”她重新握住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不能让你阿妈失望。”
“父亲也很喜欢你，说喇嘛庙里有几吨金子和一些资产，是张家的聘礼，让你随便拿。”他又补充了一句。
“好家伙，几吨金子？之前是我怠慢你了……”
两人说说笑笑并肩往山下走去，藏海花田在暮色里渐渐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蓝色。
月亮从雪山顶上升起来，洒了一地的清辉。
他们来时看到了，走时也看到了。
来的时候是两个人，走的时候也是两个人，但他心里从此多了一段与父母的对话。
跨越了无数个年头，终于在这个夏天传达到了他的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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