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时晏1.0


时浅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了时晏。

那天孤儿院的铁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男孩被院长领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明显太大的旧外套,袖子卷了好几圈,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害怕,也不期待,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小树,沉默地适应着新的环境。

院长姓吴,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脸上永远挂着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她牵着男孩的手,把他推到孩子们面前,简短地介绍了一句:

“新来的,叫时晏,以后跟你们一起吃住。”

说完就走了,连他有没有地方睡、有没有换洗的衣服都没管。

时浅站在角落里,透过前面几个高个子孩子的肩膀缝隙,偷偷地看着他。

她注意到他的鞋子,那是一双明显不合脚的解放鞋,脚尖处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旧袜子。

但他站得很直,没有因为那双破鞋而缩脚,也没有因为周围好奇或不善的目光而低下头。

时浅当时正在被几个大孩子欺负。

他们说她长得瘦小好欺负,抢她的馒头,推她摔跤,把她藏在枕头底下的糖拿走。

她没有告状,因为告状没用。

吴院长根本不管这些,甚至会嫌她麻烦,罚她站在墙角不许吃饭。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那几个大孩子又来抢她的馒头了。

一个叫大壮的男孩一把从她手里夺过馒头,咬了一大口,然后挑衅地看着她。

时浅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被咬了一口的馒头,肚子饿得咕咕叫。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一个完整的馒头放在了她面前。

时浅抬起头,看到那个新来的男孩正站在她旁边。

他自己的碗里已经没有馒头了,只剩下半碗稀粥。

他把自己的馒头给了她,然后端着那半碗稀粥,走到角落里,安静地喝完,没有多说一个字。

时浅低头看着那个馒头,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

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温热而踏实。

那是她来到孤儿院后,第一次有人对她好。

那天晚上,时浅偷偷溜到男生宿舍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那是她藏了很久很久的,一直没舍得吃。

她把糖放在门框边上,然后转身就跑。

第二天早上,时晏在门框边发现了那颗糖。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的。

他没有问是谁放的,但他吃饭的时候,特意坐在了时浅对面。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笑,没有说话,只是把一个比拳头还大的馒头推到了她面前。时浅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拿起来,咬了一口。

从那以后,时浅就成了时晏的小尾巴。

他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他去食堂打饭她就端着碗排在后面,他去后院劈柴她就坐在门槛上看,他去河边打水她就蹲在旁边玩水花。

孤儿院里其他孩子嘲笑她是跟屁虫,她不在乎。

大壮那群人有时候会连时晏一起欺负,但时晏虽然瘦,骨头却硬得很,被打倒了就爬起来,再被打倒再爬起来,从不求饶,也从不哭。

几次之后,大壮他们也觉得没意思,就不再找他的麻烦了。

时晏比时浅大几岁,但在孤儿院里,他也不过是个孩子。

两个孩子就这样在冰冷的环境里,像两株生长在石缝中的小草,彼此依偎着,努力活下去。

冬天的时候,孤儿院的暖气供应严重不足,宿舍里冷得像冰窖。

时浅怕冷,一到冬天手脚就冰凉,晚上常常冻得睡不着觉。

她蜷缩在被子里,牙齿打颤,怎么也睡不着。

有一天晚上,她实在受不了了,抱着被子偷偷溜进男生宿舍,钻进了时晏的被窝。

时晏被她的动静惊醒,睁开眼睛,看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钻到自己身边,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回去。”他说。

“冷。”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时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被子往她那边挪了挪,盖在她身上。

他的体温比她要高得多,像一个天然的小火炉,很快就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气。

时浅缩在被窝里,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温暖,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快要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听到他轻声说了一句:

“以后冷了就来。”

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的胳膊旁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从那以后,每个冬天的夜晚,她都会抱着枕头钻进他的被窝。

他嘴上不说,但每次都会提前把被窝焐热,等她来了之后再把最暖和的位置让给她。

有一次,吴院长发现时浅不在自己的床上,找到了男生宿舍,看到两个人挤在一个被窝里,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说女孩子不要脸,这么小就不检点。

时晏把时浅护在身后,低着头不说话,等吴院长骂完了走了,他才转过身,轻轻拍了拍时浅的肩膀:

“别怕。”

时浅摇了摇头:“我不怕。”

她确实不怕。

只要能和他待在一起,被骂几句算什么。

春天的时候,孤儿院后面的小河边长满了野花。

时浅喜欢采花,采回来之后用草茎编成小花环,戴在自己头上,也戴在时晏头上。

时晏每次都一脸不情愿,但从来不会躲开,任由她把花环扣在他脑袋上,然后顶着满头的野花继续劈柴、打水、做各种杂活。

其他孩子看到就笑,他也不理会。

有一次,时浅编了一个特别大的花环,戴在时晏头上之后,怎么看怎么觉得好看,自己咯咯地笑了好久。

时晏看着她笑,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是时浅第一次看到他笑。

虽然只是很浅很浅的一点弧度,但她看到了,并且记了一辈子。

夏天的夜晚,孤儿院停电是常有的事。

没有电风扇,宿舍里闷热得睡不着。

时晏就会带着时浅爬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上,坐在粗壮的树枝上乘凉。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凉爽而舒适。

时浅靠在他身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觉得那些星星都是他们的。

“哥,你说星星上面有人吗?”她问。

“不知道。”时晏说。

“要是有人,他们会欺负小孩子吗?”

时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应该不会。星星那么亮,上面的人应该是好的。”

时浅点了点头,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她在老槐树上睡着了,时晏就把她背下来,背回宿舍,轻轻地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他自己再去洗把冷水脸,然后躺回自己的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才能安心入睡。

有一次,时浅发高烧了。她躺在宿舍的床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吴院长嫌麻烦,只丢了一包退烧药过来,说“多喝热水就好了”,然后就再也不管了。

时晏守在她床边,用冷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帮她降温,一遍又一遍地换水、拧毛巾。

他把自己那份晚饭省下来,换了一碗热粥,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去。

时浅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地喊“哥”。

时晏就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应:

“在呢,在呢。”

他守了她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的烧终于退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时晏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张因为熬夜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

她轻轻反握住他的手,没有吵醒他,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时晏醒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烧退了,然后起身去打了一盆热水,把毛巾浸湿了递给她:

“擦把脸。”

时浅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然后抬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了一句:

“哥,等我长大了,我一定对你好。”

时晏正在收拾桌上的药袋,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你先好好长大再说。”

时浅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她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她一定会好好长大,然后对他好。

比任何人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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