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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一瓮银子两世人


人说银子是白的,眼珠是黑的,可偏有人不认这个理。
吕大郎今年四十有三,在苏州闾门外开着一间小布庄。铺面不大,三尺宽的柜台,后面堆着十几匹松江棉布,就是他全部的家当。街坊邻居都叫他“吕老实”,这外号不是白叫的——他卖布从不短寸,找银子从不缺角,连隔壁卖豆腐的王婆都说:“吕大郎这人呐,老实得让人心疼。”
这话里头有缘故。吕大郎本是徽州歙县人,十五年前,他三岁的小儿子喜儿在家门口玩耍,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他妻子陈氏哭得死去活来,吕大郎自己也差点疯了。夫妻俩寻了三年,盘缠花光,家当卖尽,最后流落到苏州,靠着给人帮工攒下几个本钱,才开了这间小布庄。陈氏因为儿子丢了,落下个心口疼的毛病,常年吃药。吕大郎从不在人前提这事,只是每年腊月三十晚上,他都会在门口多摆一副碗筷。王婆看见过一回,问他这是给谁摆的,吕大郎笑了笑,没说话。
这天清早,吕大郎去城外收账。他天没亮就出了门,走到半路,肚子咕咕叫,便在路边的茅厕里解了个手。刚蹲下,脚边踢到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青布包袱,鼓鼓囊囊的。吕大郎打开包袱,里头包着个木匣子,再打开匣子,白花花的一排银锭,足有二十两,底下还压着几吊铜钱和一封书信。
好家伙!二十两银子是什么数?他吕大郎的布庄,一年忙到头,也就赚个十来两。他蹲在茅厕里,手里捧着那包袱,心里头突突直跳。
他把包袱系好,走出茅厕,往四下里看了看。天还没亮透,路上一个行人也无。他要是揣进怀里就走,神不知鬼不觉。
吕大郎站在路边,想了片刻,把包袱往怀里一揣——没走,而是找了棵大树底下,盘腿坐了下来。
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太阳升高了,路上渐渐有了行人。有个挑着菜担的农夫经过,看见吕大郎坐在树底下,问他等什么。吕大郎说:“等人。”农夫又问等什么人,吕大郎摆摆手,不肯多说。农夫嘀嘀咕咕走了,回头还看了他两眼,大约觉着这人脑子不太灵光。
又过了一阵,远远地跑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件灰布长衫,跑得满头是汗,一路跑一路往地上瞅,嘴里还念念有词。跑到茅厕跟前,一头扎进去,转眼又跑出来,脸色白得像张纸,一屁股坐在路边,双手抱着头。
吕大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上前去,问道:“这位大哥,可是丢了东西?”
那人抬起头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像是个做买卖的。他上下打量了吕大郎一眼,嘴唇哆嗦着说:“实不相瞒,我丢了一个青布包袱,里头有二十两银子,是做生意的本钱。您看见了?”
吕大郎问:“包袱里头还有什么?”
那人愣了愣,说:“还有几吊铜钱,一封书信。”
“信上写的什么?”
“是我写给妻弟的,托他在松江帮忙置办一批棉纱。信末还有几句家常,说我家中小儿近日发了疹子,已见好转,让家里不必挂念。”
吕大郎一听,从怀里掏出那个包袱,递了过去。那人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银子书信一样不少。他呆住了,抬起头来看着吕大郎,半天说不出话。
这人姓陈,单名一个“顺”字,在南通州做布匹生意。这一回是去松江进货,路过此地。他拉着吕大郎的手,说什么也要分一半银子给他。吕大郎推了两回,推不掉,便说:“这样吧,我也不要你的银子。你既是做布匹生意的,日后有机会,咱们做趟买卖。”
陈顺听了这话,越发敬重他,当即问了吕大郎的姓名住址,又硬拉着他去路边的酒肆里吃了顿饭。两人喝了几杯酒,越聊越投机,陈顺便问起他家中情况。吕大郎喝了酒,话也多了些,便说起自己当年丢了儿子的事。
陈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问他:“那孩子身上可有什么记号?”
吕大郎说:“左脚底板有颗黑痣,黄豆大小。那年给他做周岁,他娘抱着他洗脚,我亲眼看见的。”
陈顺放下酒杯,又问了一句:“丢的时候,几岁?”
“三岁。”
陈顺没再问了,只是给吕大郎斟了杯酒,说:“吕大哥,您这善人,老天爷不会亏待的。”
两人吃完饭,各自散了。吕大郎回到家里,把这事跟妻子陈氏说了。陈氏听完,叹了口气:“你呀,二十两银子,够咱们吃两年的药了。”
吕大郎憨憨一笑,说:“不是咱的东西,拿着心里不踏实。”
过了三个月,吕大郎正在铺子里理布匹,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喊:“吕大哥在家吗?”他抬头一看,是陈顺,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那少年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衫,个头不高,眉眼清清秀秀的,手里提着一篮子干果。
吕大郎赶忙把人迎进屋里,陈氏也出来见了礼。陈顺在椅子上坐定,指着那少年说:“吕大哥,上回您跟我说的事,我一直记在心里。回去之后,我四处打听,在扬州找到了这个孩子。他是三岁上被人拐去的,左脚底板有颗黑痣,您瞧瞧。”
吕大郎愣住了。他看看那少年,又看看陈氏。陈氏的手已经抖了起来,嘴唇发白,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孩子的脸。
吕大郎蹲下身来,说:“孩子,你把鞋脱了,让我看看左脚。”
少年看了陈顺一眼,陈顺点点头。他便弯腰脱了鞋袜,把左脚伸了出来。
脚底板那颗黑痣,黄豆大小,清清楚楚。
陈氏“啊”了一声,身子一软,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吕大郎蹲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只脚,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那少年有些不知所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陈顺在旁边说:“孩子,这就是你亲爹亲娘。”
少年眼圈一红,扑通跪了下去。
那天晚上,吕家门里传出的哭声,整条街都听见了。隔壁王婆趴在墙根听了一阵,回去跟老伴说:“吕老实家不知出了什么事,哭得那叫一个响。”老伴说:“你少管闲事。”王婆说:“他哭声不像是坏事。”
第二天一早,王婆看见吕大郎领着一个少年在街上买早饭。吕大郎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喜儿,找回来了。”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却亮堂堂的,像是要把这十五年的憋闷一口气吐出来。喜儿跟在他身后,有些腼腆,每回被吕大郎推到邻居跟前,都红着脸叫一声伯伯婶婶。
卖豆腐的王婆接过喜儿端回来的豆腐,往他碗里多搁了一勺糖。喜儿说谢谢,王婆摆摆手,转过脸去,偷偷用围裙角揩了揩眼睛。
后来有人问吕大郎,怎么好端端地把儿子找回来了。吕大郎说:“我也说不清,就是那天早上捡了个包袱,在树底下等了两个时辰。”
问的人咂咂嘴,说这事巧得邪门。吕大郎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去给喜儿量尺寸,说要扯几尺好布,给他做件新衣裳。
陈氏的旧疾,那年冬天竟渐渐好了。隔壁王婆说,这哪是吃药吃的,分明是心里那块石头化了。
至于陈顺,后来和吕大郎合伙做了好几趟买卖,两人从主顾做成了兄弟。每年正月,陈顺都要来苏州住上几天,吕大郎必定留他喝酒。两人喝到微醺时,陈顺总要提起那二十两银子的事,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值钱的二十两。
吕大郎就笑,给他把酒满上,说:“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门外的巷子里,夕阳斜斜地照进来,青石板路面上亮晃晃的,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列位,这世上的巧事,有时候比编的还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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