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雪夜归人
列位,人活一世,最怕的不是穷,是那份说不清的冤屈。
话说江西南昌府进贤县,有个木匠叫张权,手艺极好。一张八仙桌做出来,榫头严丝合缝,不用一颗钉子,桌面能当镜子照。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张廷秀,次子张文秀,兄弟俩都跟着父亲学手艺。
这日,本地有个开当铺的财主王宪,要打一套嫁妆,把张权叫到府里做活。张权带着廷秀同去。廷秀那年十七岁,生得眉清目秀,一手刨子使得比老师傅还稳当。王员外站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张师傅,你这儿子,可曾读书?”
张权搓着手——那双手的虎口全是老茧,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赔笑道:“回员外,小人家里穷,供不起。只教他认了几个字,不作睁眼瞎罢了。”
王员外点点头,没说什么。
过了两日,王员外把张权叫到书房,说:“我看廷秀这孩子,骨相清奇,不是久做手艺的人。你若愿意,让他留在我府里,跟我两个儿子一同读书。束脩、纸笔,全算我的。”
张权听罢,愣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看自己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木屑和生漆,忽然眼眶就红了,跪下磕了个头:“员外大恩,小人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还。”
廷秀就这么留在了王府。
这孩子是真争气。白天跟着先生读书,晚上别人都睡了,他还在廊下借着月光温习。王员外越看越喜欢,后来索性把大女儿许配给了他。一个木匠的儿子,娶了财主的千金——街坊邻居嚼了好一阵舌头。廷秀听见了,只当没听见,读书更用功了。
可王员外家里,有人不高兴了。
王员外的大女婿,叫赵昂,是个读过几天书的富家子弟,最看不得廷秀。每回在廊上碰见,赵昂都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哟,张木匠——哦不,张姑爷。”那声“木匠”咬得格外重,像是要嚼碎了再吐出来。廷秀每次都恭恭敬敬回礼,低眉顺眼,袖子里拳头却攥得指节发白。
——列位,人穷的时候,弯腰不是认输,是先把根扎下去。廷秀这孩子,忍得住。
赵昂心里这口气咽不下。他和王员外的继室徐氏串通——那徐氏本就看廷秀不顺眼——两人设了一条毒计。
这日,徐氏假意请张权来府里吃酒。张权哪知道是鸿门宴,高高兴兴去了。酒过三巡,徐氏忽然把脸一翻,指着张权说他在内宅偷了银两。赵昂早安排了几个假证人,七嘴八舌地作证。王员外半信半疑,可人证物证俱在,只得将张权扭送官府。
那县官早被赵昂用银子喂饱了。张权在堂上百般喊冤,换来的是一顿板子,打得皮开肉绽。没两日,判了死罪,下在死囚牢里。
消息传到廷秀耳朵里时,他正握着毛笔抄《论语》。笔“啪”地掉在纸上,墨汁洇了一大片。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把那张洇了墨的纸慢慢叠好,塞进怀里。
当天夜里,廷秀去牢里探望父亲。隔着木栅栏,张权满脸是血痂,看见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爹没偷。”
廷秀跪在栅栏外,把额头抵在木头上,声音很低:“爹,儿子知道。”
张权又说:“你回王府去……好好读书。别管我。”
廷秀没应声。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了。出牢门的时候,一阵穿堂风吹过来,他腰间的包袱结不知怎的松了,衣裳散落一地。他蹲下身一件一件捡起来,捡到最后一件,手指捏着那包袱皮,捏了很久。
他没回王府。他去了按察院告状。可赵昂早就打点好了,状纸递上去,石沉大海。不但如此,赵昂还买通了几个地痞,夜里摸到廷秀的住处,把他和弟弟文秀捆起来,扔进了江里。
——好家伙!这是要斩草除根。
也是命不该绝。那夜有条商船路过,船主姓褚,是个做生意的,听见水里扑腾,忙叫水手把人捞上来。救醒一问,才知道这对兄弟的遭遇。褚船主叹了口气:“这世道,好人活不下去,坏人活得滋润。”他把兄弟俩收留在船上,带到了南京。
廷秀在南京举目无亲,只有一门手艺——他做得一手好木匠活。白天在码头给人修船打家具,晚上借着油灯读书。弟弟文秀问他:“哥,咱们还能回去吗?”
廷秀把一块木头刨平,拿手指摸了摸光滑的刨面,说:“能。但要等。”
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后,适逢大比之年。廷秀把攒下的工钱买了纸笔,去应试。放榜那日,他挤在人群里,从头看到尾,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没有自己的名字。他正要走,旁边有人推他:“你往榜首看看!”他抬头一看,头一名,三个字:张廷秀。
他站在那儿,好半天没动。人挤人,推推搡搡的,他一动不动,眼泪就那么淌下来了。
廷秀中了进士,选了常州府理刑。上任头一件事,便是上疏为父鸣冤。这桩案子发回原籍重审,廷秀以现任官员的身份回到进贤县。
县衙大堂上,廷秀穿着官服坐在案后,堂下跪着的是赵昂和徐氏。赵昂膝盖刚一沾地就软了,浑身筛糠似的抖。廷秀没有拍惊堂木,也没有厉声呵斥,只把他三年前收集的那些证据一份一份摆出来——贿赂县官的银两账目,买通假证人的画押口供,串通地痞谋害人命的供状。
赵昂瘫在地上,尿湿了裤子。
案子审完,张权当堂开释。廷秀走到父亲面前,跪下去,把那身官服袖子挽起来,露出小臂上当年做木匠时留下的几道疤:“爹,咱们回家。”
张权被关了三年,眼也花了,背也驼了,他颤巍巍地伸手摸摸廷秀的官帽,又摸摸廷秀的胳膊,把那几道疤摩挲了好几遍,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你娘……还在吗?”
廷秀点头:“在。等着您回去呢。”
父子俩在堂上抱头痛哭。满堂衙役、百姓,没一个不落泪的。
这事儿还没完。廷秀后来打听到,自己当年被扔进江里时,有个在江边洗衣裳的妇人隐约看见了行凶的过程,那妇人胆小怕事,一直没敢说。廷秀辗转找到她,那妇人起初还支支吾吾,廷秀亲自给她倒了一碗茶,说:“婶子,我不是来找您麻烦的。您看见什么,就说出来,我爹的冤屈,就差您这一句了。”
那妇人捏着茶碗,指甲缝里的皂角沫还没洗净,嗫嚅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赵昂得了应有的下场。王员外亲自到张家登门谢罪,廷秀对他行了一礼,说:“员外对廷秀有知遇之恩,这一点,廷秀这辈子都记得。”他没有追究王员外的过错。恩是恩,怨是怨,这孩子心里那本账,门儿清。
后来,廷秀把父亲和母亲接到任上奉养。张权闲不住,在衙门后院支了个木工案子,没事就打个小板凳。廷秀每回退堂回来,看见父亲戴着老花镜在那儿刨木头,就在旁边坐一会儿,帮着递个凿子、扶扶木板,也不说话。刨花堆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
有一回,张权做了个木头小马,拿砂纸细细打磨光滑,搁在廷秀桌上。廷秀晚上回房,拿起小马看了半天。
第二日,张权问:“那马,做得还行?”
廷秀说:“好。比小时候您给我做的那只还好。”
张权笑了:“手艺搁了三年,有点生了。”
廷秀低头喝了口粥,没接话。那木头小马,后来一直搁在他书案上。
这世上有些债,不靠银子还,靠的是一口血、一口气、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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