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台风
王月半从驾驶座上站起来,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声音大得连船外的风声都没盖住。
“妹子,你在这儿看着。”王月半冲沈清说,“胖爷去厨房弄点饭,都快饿死了。这折腾了那么长时间,肚子里连口热乎的都没有。”
他说着就往船舱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两人:“你们谁也别跟来啊,胖爷今天露一手,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厨艺。”
吴邪在旁边笑了一声:“你还会做饭?”
“瞧不起谁呢?”王月半一瞪眼,胸脯拍得砰砰响,“胖爷我可是厨神!当年下乡的时候,整个知青点就数我做的饭最香,连老乡家的狗都天天蹲我们厨房门口等着。”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很快消失在船舱深处。
沈清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舵轮上,看着前方灰蒙蒙的海面。浪已经比刚才大了不少,船身开始有节奏地起伏,像是在爬一个永远爬不完的缓坡。每一次船头抬起来的时候,都能看到远处灰黑色的天际线歪歪扭扭地倾斜过去,然后船头猛地栽下去,浪花溅上船头甲板,又被风吹散。
吴邪坐在旁边,把湿透的外套领口扯了扯,让脖子透透气。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清清,你运气真好。”
沈清转头看了他一眼。
吴邪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随口客气的夸赞,而是真心实意的庆幸。他偏过头来看着沈清,眼睛里有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感激混在一起的东西。
“还好你找到了那个墓室的图纸,不然我们可能就出不来了。”他说着苦笑了一下,摸了摸身上那些被石壁和机关蹭出来的伤,手指碰到淤青的地方,疼得龇了龇牙,“那墓里太邪门了,分开后我们不光被机关困住,还有禁婆海猴子追。你是没看见,那场面有多惊险。”
沈清的手指在舵轮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她想起那封信,心里琢磨着这墓里的东西不会还有她祖宗的手笔吧。如果真是那样,那她这个后辈也算是替先人“还债”了。
吴邪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不好意思,笑了笑又说:“你这人就是太低调了。要是换了胖子,他能吹一天。”
“一天不够。”沈清终于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胖哥那张嘴,三天就能把这事儿编成评书,逢人就说。”
吴邪哈哈笑了一声,笑声刚出口就被外面一阵大风吞掉了大半。船身猛地晃了一下,他扶着驾驶台站稳,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乌云比刚才更低了,几乎要压到桅杆顶上,像一床巨大的脏棉被兜头盖下来,把整片海面捂得透不过气,远处的海平线模糊成一条灰黑色的线,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风从东北方向灌过来,带着细密的水珠打在驾驶室的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抓了一把沙子在往玻璃上扔。
“这台风来得真不是时候。”吴邪说,“咱们刚从下面爬上来,又要跟台风赛跑。”
沈清“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仪表盘上显示的位置。按照现在的速度,他们离永兴岛还有四个多小时的路程。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如果台风速度不变,他们应该能赶在前面。
过了没多久,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一重一轻,还夹杂着碗碟碰撞的脆响和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王月半的声音先飘了进来,中气十足,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来了来了,快来!这可是胖爷的心血!老远的就闻到香味了吧?”
吴邪赶紧把驾驶台旁边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清理开,他把东西一股脑塞进旁边的抽屉里,又拿袖子飞快地抹了一把桌面上的灰。
王月半怀里抱着一个大砂锅,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从走廊那头浩浩荡荡地走过来。砂锅的锅盖下面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烟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裹着鱼汤的鲜味和姜片的辛辣,一下子灌满了整个驾驶室。那香味浓得化不开,在封闭的空间里横冲直撞,直往人鼻子里钻。
张起灵跟在他后面,两只手各端着一个大碗。他走得很稳,碗里的汤汁几乎不晃,碗里堆着蒸杂鱼、白灼虾和几只红彤彤的螃蟹。
“我们就在这吃吧,这天气驾驶室可不能离人。”王月半把砂锅往驾驶台旁边的台面上一搁,又从张起灵手中接过盘子,一一摆开。一锅乳白色的炖鱼汤,两大盘蒸海鲜,在昏黄的灯光下冒着热气,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沈清闻着那股热腾腾的香气,肚子里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王月半耳朵尖得像雷达,听见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怎么样?胖爷的手艺不吹牛吧?这破船上的调料不全,就盐和姜,酱油都没有,要不然还能更好。”他说着从布兜里掏出几个碗和一把筷子,一人一份分过去,每递一碗都要念叨一句“小心烫”。
四个人就这么在驾驶室里围着那锅鱼汤吃起来。船身晃得厉害,汤汁在碗里来回荡,像有个看不见的搅拌机在不停地晃。得小心端着才不会洒出来,每个人都是双手捧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王月半一边吃一边骂这破船灶台不好用,不然他还能做得更好,什么葱烧海参、清蒸鲈鱼,那才叫真正的手艺。但他说归说,吃起来比谁都香。
沈清吃了一只虾,又喝了两口汤,胃里暖融融的感觉慢慢从腹部扩散到四肢,整个人像是被从冰水里捞出来塞进了热被窝。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有多冷,从海底墓里泡了那么久的海水,上岸后又一直吹风,身上的热量早就散得差不多了,这碗汤来得正是时候。
吃到一半,王月半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带着满满的遗憾,他把筷子放下,拿手背抹了抹嘴,又咂了咂嘴,语气沉重得像在做追悼发言。
“说起来,这次真是亏大了。”他痛心疾首地说,“那墓室里那么多夜明珠,鹅蛋大的都有,一颗颗的跟灯泡似的,咱们就这么空着手出来了。胖爷我这一辈子,头一回见到那么大的珠子,结果连摸都没摸着,光过眼瘾了。”
他越说越痛心,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拍得啪啪响:“你们说这叫什么回事嘛!千辛万苦下去一趟,差点把命搭进去,结果连个纪念品都没捞着。回去人家问我去哪儿了,我说下海了,人家问捞着什么了,我说什么都没捞着,那多丢人?”
吴邪咬着一只虾,含混不清地说:“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你还惦记那个。”
“那不一样。”王月半振振有词,掰着手指头数,“活着是活着,发财是发财,两码事。胖爷我这个人不贪心,就挖一颗,一颗就够了。”
沈清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放下筷子。她伸手拉开防水包的拉链,金属的拉链齿在安静的驾驶室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在包里摸了摸,掏出三颗莹莹发亮的珠子,托在掌心里。
珠子不大,三颗都差不多大小,约莫鸽卵一般,圆润光滑,没有一丝瑕疵,每一颗都泛着幽幽的黄绿色光芒,在驾驶室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王月半的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他的嘴巴还张着,筷子还悬在半空中,眼睛直直地盯着沈清的手掌,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大概过了两秒钟,他的眼球猛地转了一圈,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这这这——”他指着沈清的手,声音都变了调,像是在问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妹子你什么时候挖的?!”
沈清把三颗夜明珠在掌心排开,说:“在上面等你们的时候,顺手撬了几颗小的。大的在宝顶中间,被鱼眼珠围着,不好过去。”
“顺手?”王月半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差点把驾驶室的玻璃震碎,“你管这叫顺手?你在上面蹲了一会儿就顺手撬了几颗夜明珠?我们在底下拼死拼活的,你在上面顺手发财?”
沈清没理他,她拿起一颗,递给了吴邪。
吴邪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接了,珠子落在他掌心的一瞬间,绿色的幽光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像捧着一小汪会发光的泉水。那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因为疲惫而有些发灰的脸色照出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不好意思,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清清,这太贵重了……”吴邪往前递了递,想还回去,手指却有些不舍地在珠子上摩挲了一下,“你自己留着吧。”
沈清没接,低头又拿起一颗,对他说:“收着吧,见者有份。”
吴邪还要再说什么,王月半已经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手里的珠子拍飞出去。
王月半急吼吼地说:“你傻啊!妹子给你你就拿着!客气什么!我跟你说,这种时候谁客气谁是孙子!”然后他立刻转过头,满脸堆笑地看着沈清,两只胖手搓得飞快,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跟刚才那个痛心疾首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沈清把第二颗递给他,王月半接过去的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接一个刚从产房里抱出来的新生儿,他把珠子托在胖乎乎的手掌心里,举到眼前左看右看,嘴里啧啧个不停,一会儿凑到灯下看,一会儿对着窗外的光看,珠子折射出的光斑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把他的笑容映得一晃一晃的。
“我的天……我的天……”他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胖爷我这辈子,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到真正的夜明珠!以前都是在电视上看,什么《鉴宝》《一锤定音》,那些专家拿着一颗黄豆大的珠子就吹得天花乱坠。你看看这个!鸽蛋大!鸽蛋大你懂吗?”
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温度,又摊开来看,那神情像是捡了个皇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这种迷醉的状态里缓过来,眼睛亮晶晶地转向吴邪。
“小吴,来来来,你见识多,你给估估,这玩意儿值多少钱?”王月半凑到吴邪跟前,把珠子举到他鼻子底下,几乎是贴着鼻尖了,“这个头,这品相,搁拍卖会上怎么也得——六位数?七位数?你跟我说实话,我扛得住。”
吴邪被问得哭笑不得,把脸往后撤了撤,免得被珠子怼着鼻子:“我怎么知道,我又没买过夜明珠。”
“你不是搞古董的吗?”
“我店里都是些仿的,真的我也买不起啊。”
王月半“切”了一声,嫌弃地摆了摆手,转头又去看自己的珠子,嘴里嘀嘀咕咕地开始盘算。一会说回去要找谁鉴定,一会说这东西不能随便露白,财不外露他知道,一会又说要不干脆留着当传家宝。
沈清手里还剩最后一颗,她拿起那颗,转向张起灵。
张起灵靠在驾驶室门框上,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碗里的鱼汤喝了一半,筷子搁在碗沿上,整个人融在门框的阴影里,安静得像一幅画。他见沈清递过来一颗夜明珠,目光落在那颗珠子上,停了一瞬。
沈清把手往前伸了伸,说“小哥,这个给你。”
张起灵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驾驶室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和那颗夜明珠幽幽的绿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那双一向沉黑、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映出了一小片莹莹的光亮。
他伸手接过珠子,指腹擦过沈清的掌心,他把珠子托在指尖,低头看了两秒钟,手指微微合拢,把珠子握住了。
“谢谢。”
沈清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王月半还在那边自言自语,已经从“值多少钱”讨论到“去哪个拍卖行”了。他连佳士得和苏富比哪个手续费更低都打听过,说得头头是道,好像明天就要飞香港。
吴邪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敷衍地说“去佳士得吧,听起来洋气”,王月半听了更来劲了,说回去就把房子抵押了买个船再回来挖。
“你拉倒吧。”吴邪翻了个白眼,“那个墓已经被水淹了,你还回去挖什么?挖鱼?”
王月半想了想,好像觉得有道理,悻悻地把珠子贴身收好,拍了拍胸口的拉链,又端起碗来继续喝汤。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沈清:“妹子,你一共撬了几颗?”
“五颗。给你们三颗,我自己留两颗。”
“那你还多一颗啊。”王月半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假装的不服气,眼睛眯起来,像是在说“你这个小富婆”。
沈清面不改色,慢悠悠地说:“谁让你们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时间挖了呢。”
王月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认命的意味:“行吧行吧,能有一颗胖爷就知足了。不像某些人——”他斜了吴邪一眼,故意拖长了声音,“还跟那假客气。”
吴邪被他说得脸一红,低头喝汤,不吭声了。汤碗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眨了两下,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吃完饭,沈清站起身,说她去看看阿宁,顺便去船舱换个衣服。
“你先去洗个澡,女孩子别着凉了。”王月半摆了摆手,难得正经起来,“要是累了就睡会,这里有我们在,你放心。”
沈清应了一声,走出驾驶室。
走廊里比驾驶室更暗,只有每隔几米一盏昏黄的壁灯。船身的晃动在这里感觉更明显,脚下的铁皮地板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她先去了阿宁的舱室,推门进去看了一眼,阿宁还躺在铺位上,没醒,呼吸平稳,脸色比刚上来的时候好了一些,不再那么苍白。沈清握着她的手把了个脉,确认她没有发烧或者什么异常,然后轻轻掩上门,退了出去。
隔壁就是淋浴间。她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冲走了身上的疲惫和咸腥的海水,感觉整个人像是从一层硬壳里被剥了出来。她洗完之后换上干衣服,把湿透的潜水衣和外套拧干,搭在洗手台上控水。
她在走廊里犹豫了片刻,回去驾驶室还是睡一会儿?
想了想,她还是转身往驾驶室走去。比起吴邪和王月半他们满身的伤,她的状态已经好多了。
吴邪脖子上的掐痕还没消,青紫一圈,王月半后背磨破了一大片,走路都小心翼翼的,连张起灵身上也不知道有多少看不见的伤。
她不过是累一点,让他们三个伤员盯着,她跑去睡觉,这事她做不出来。
她先拐回放行李的舱室,从背包里翻出一件厚点的外套,把外套穿上,快步走向驾驶室。
驾驶室的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在风雨交加的黑暗里像一个小火炉,远远地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她走进来的时候,王月半正在驾驶座上,双手捧着那颗夜明珠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什么。见她又回来了,王月半刚要开口。
沈清先说了话,“你们先去换个衣服吧,还有伤也处理一下,别感染了。”
王月半低头看了看自己破了好几个洞的湿潜水衣,湿答答地贴在身上,确实不像话。他挠了挠头:“嗨,胖爷皮糙肉厚,这点伤算什么……”
“去换。”沈清语气加重,“驾驶室我盯着,你们身上全是海水,伤口泡久了会感染,到时候发烧了更麻烦。”
吴邪看了看自己同样湿透的衣服,又看了看沈清已经换了干爽衣服,穿着外套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确实比他们精神不少,他犹豫了一下:“清清,你真的不先去睡会儿?”
“我不困。”沈清说,她说的是实话,可能是之前淋浴的热水把困意冲散了,也可能是那颗崩玉还在悄悄地给她供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能量,她现在确实不觉得困。
王月半和吴邪对视一眼,互相看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拗不过她,于是两人准备走。
王月半走到门口,回头喊了一声:“小哥,走了走了,换衣服去。”
张起灵靠在门框上没动,王月半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拉了张起灵一把。张起灵低头看了看王月半的手,又抬起头看了沈清一眼。沈清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去吧”。
张起灵没说话,转身跟着王月半和吴邪走了。
三个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风浪里,很快消失在走廊深处。
驾驶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台风警报、船壳撞浪的闷响和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
外面的风比刚才更大了,沈清透过窗户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混沌的黑和偶尔翻起的白色浪沫。仪表盘上的绿色数字一跳一跳的,显示着船的位置、航向、速度,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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