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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回岛上


半小时后,传来舱门打开的声音。

沈清正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出神,听到声音抬起头,看见张起灵走过来。他换了一身干衣服,蓝色的兜帽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头发还带着点潮气,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走进驾驶室,在沈清旁边坐下。

沈清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去看海。张起灵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

外面的风声和浪声灌满整个驾驶室,但奇怪的是,沈清觉得这个空间忽然安静了很多,不是声音消失了,而是身边多了一个人,让那些声音变得不那么刺耳了。

又过了几分钟,吴邪和王月半一人抱着一床被子,连推带搡地从门里挤了过来。王月半怀里那床被子太大,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挡住了,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两只手,走得踉踉跄跄的。

吴邪抱着一床军绿色的薄被,肩上还搭着两个枕头,走得稍微稳当些,但也被过道里的杂物绊了一下,差点连人带被子一头栽进舱壁。

“来来来,让一让让一让。”王月半气喘吁吁地喊道,“胖爷我要占个好位置,我得找块平整的地方。”

他们俩把被褥在驾驶室靠里的空地上铺开,王月半挑了半天位置,最后选中了角落那块稍微大一点的地方,把自己的被子展开铺好,又把吴邪的被子挨着铺在旁边。两个大男人在狭小的驾驶室里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会儿,总算把地铺整出了个样子。

王月半往被窝里一钻,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棉被里,他闭着眼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舒服了”,然后翻了个身,面朝舱壁,不出一分钟,鼾声就响了起来。

那鼾声一开始还带着试探性,轻一阵重一阵的,像是还在调试音量,没一会儿就找到了节奏,变得均匀而沉稳,在驾驶室里嗡嗡地震荡。

吴邪没立刻躺下,他坐在被子上,把湿透的鞋脱了,光着脚踩在凉凉的地板上,又揉了揉肿痛的脚踝,脸上的表情说明他正在忍受某种不大不小的疼痛。他揉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驾驶台的方向,沈清还坐在舵轮后面的椅子上,张起灵靠在她旁边的台面上,两个人都在看着前方。

“清清,你真的不睡会儿?”吴邪问,“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沈清摇了摇头,说:“你们睡吧,到时间我叫你们。”

吴邪还想说什么,但眼皮已经沉得撑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含糊地说了一句“那你也别硬撑”,就缩进了被子里。他躺下去之后,翻了两下身,找到个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很快也睡了过去。

王月半的鼾声又响了一层,此起彼伏的,配合着船壳撞浪的节奏,竟然莫名其妙地和谐。

驾驶室里只剩下沈清和张起灵还醒着。

沉默了一会儿,张起灵抬起手,朝她做了个手势,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很轻,指尖朝下点了两下,又朝椅背的方向划了一下,意思是让她去睡觉,这里有他看着。

沈清看明白了他的手势,她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间,又把脑袋里那笔账重新算了一遍。按照现在的速度,如果风浪不再加大,他们应该在晚上十二点左右到达永兴岛,也就是说,还有三个多小时。

她偏头看了张起灵一眼,他站在她右侧,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台面上,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沈清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前方的海面,瞳孔微微收紧,在黑暗中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那种看似松弛底下的警觉说明他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不用了。”沈清收回目光,“还有三个多小时就到了,我还撑得住。”

张起灵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时间过得比沈清想象的要快。

前半段她还能保持精神集中,盯着仪表盘上的数据和窗外的海面,时不时调整一下舵轮的方向,避开涌来得太猛的浪头。后半夜困意渐渐涌上来,眼皮开始发沉,像有人在她上下睫毛之间抹了胶水,总想黏在一起。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目光在仪表盘、窗户、黑暗的海面之间来回跳转,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海上的夜航就是这样,最危险的不是风浪,而是那种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单调,它会一点一点地吞噬人的警觉,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下来。

沈清盯着远处海平线的方向,数浪头,一个,两个,三个,数到一百就重新开始,让她的脑子不至于完全陷入混沌。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灯光。

起初只是几个小小的光点,在浓重的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了几颗下来,浮在海面上。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些光点逐渐连成一片,变成了码头上的灯光,橙黄色的,暖融融的,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像一小片被风吹不灭的火。

永兴岛到了。

沈清放慢了船速,小心翼翼地朝着码头的方向靠过去,她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永兴岛附近的海面,风平浪静得出奇。

就在他们身后不到几海里的地方,海面还在剧烈地翻涌,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可一靠近永兴岛的码头,那些浪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骤然平息了下去。海面平滑得像一面深灰色的镜子,只在码头灯光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鳞片一样的波纹,连风都小了。

台风中心附近的气压极低,会形成一个相对平静的区域,现在永兴岛附近的平静,恰恰说明台风离这里已经非常近了。

她把船靠上码头,动作很轻,但还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碰撞声,橡胶轮胎挤压在水泥码头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船身一震,王月半的鼾声骤然中断。

“到……到了?”他从被子里弹起来,一脸懵,头发炸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倒是先动了起来,“到了到了到了,快快快,下船下船!”

他这一嗓子把吴邪也吵醒了。吴邪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也乱成一团,脸上全是被子压出来的红印子,整个人像一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难民。

码头的值班人员打着手电筒走了过来,手电的光柱扫过船身。

“你们怎么回事?这么晚了才来?台风马上就要到了,知道吗?”值班人员的声音带着一股浓重的海南口音和明显的不高兴,“你们这些渔船啊,每次都不听劝,非要赶在台风前面跑,出了事谁负责?啊?”

王月半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从地上爬起来,凑到窗户边,把脑袋探出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不好意思啊大哥,船出了点小毛病,修了半天。辛苦您了,这么晚还加班,真是不好意思,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一边说一边点头哈腰,态度好得不像话,值班人员想发作又发不出来,哼了一声,摆了摆手:“赶紧的赶紧的,别耽误了。”

王月半连连点头,回头冲吴邪使了个眼色,吴邪心领神会,连被子都顾不上卷,胡乱团成一团塞到角落里,抓起自己的东西,跟着王月半往外走。

沈清关掉发动机,拔了钥匙,把舵轮锁好,也转身走出了驾驶室。

几人从船上下来,脚踩上码头的混凝土路面时,王月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跺了跺脚,像在确认脚下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土地,一脸劫后余生的感慨。

“这地可真硬啊。”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码头上风不大,但天上的云跑得飞快,一团一团的乌云从头顶掠过,像千军万马在狂奔,偶尔露出云缝后面惨白的月亮,月光洒在海面上,惨淡得像一张死人的脸。

沈清没有时间感慨,她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阿宁,又想到王月半和吴邪满身的伤,迅速做了决定。

“先把阿宁送到卫生院。”她说,“你们两个也去处理一下伤口,今晚就在医院住一晚。”

吴邪想说什么,沈清已经转身在跟王月半商量怎么抬人的事了。阿宁虽然不重,但从码头到卫生院还有一段路,总不能让人一直背着走。最后还是王月半出了个主意,说船上有个折叠担架,他刚才看见过,让吴邪上去取。

吴邪跑回船上,在杂物间翻了半天,总算把那个落了一层灰的折叠担架翻了出来。几个人把阿宁抬上担架,固定好,王月半和张起灵一人抬一头,沿着码头边的小路往岛内走去。

永兴岛的夜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太正常,带着压迫感的死寂。

卫生院的灯还亮着,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飞虫绕着灯泡嗡嗡地转。值班的护士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白大褂,扎着马尾,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四个人抬着一个人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迎了上去。

“怎么了这是?”护士问,一边帮着把担架推进去。

“船上浪大,她没站稳摔晕了。”沈清简短地回答,“麻烦您帮忙看看。”

护士检查了一下阿宁的生命体征,说目前看问题不大吗,先观察一晚,明天如果还不醒再进一步检查,她安排了一间病房,把阿宁安顿好。

沈清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阿宁,又转过头,目光落在吴邪和王月半身上。两个人都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吴邪脖子上那一圈青紫色的掐痕在日光灯下看着格外触目惊心,王月半后背的衣服上洇出了一小块深色的印记,那是磨破的伤口渗出来的液体。

“你们俩也去处理一下。”沈清说。

吴邪摆了摆手:“不用了吧,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沈清没理他,转向护士:“麻烦您给他俩找个医生看看,身上的伤处理一下,该包扎的包扎,该打破伤风的打破伤风。今晚能不能让他们在医院住一晚?”

护士看了看吴邪脖子上的掐痕,又看了看王月半后背那一大片磨破的痕迹,皱了皱眉:“这伤不轻啊,怎么弄的?”

“他们也是在船上摔了。”沈清说得轻描淡写。

护士没再多问,领着吴邪和王月半去了处置室。王月半走了一半又回头,冲沈清喊:“妹子,你也别硬撑着啊,找个地方歇歇!”

沈清朝他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两个人被护士领走之后,走廊里安静了下来。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白色的光把整个走廊照得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沈清的目光移向张起灵。

“你呢?”沈清问,“要不要也处理一下?”

张起灵摇了摇头,说:“不用。”

沈清想了想,说:“那我们去旁边的招待所开两间房吧,先歇一晚,明天再说。”

她跟护士打了个招呼,说他们先去旁边的招待所住下,明天一早再过来。护士正在给吴邪的脖子上药,闻言抬头应了一声,说知道了,让他们放心。

沈清和张起灵走出卫生院。

招待所就在卫生院对面,隔了一条小马路,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上刷着白色的涂料,灯光昏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招待所的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穿着一件碎花睡衣,头发散着,靠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小,屏幕上的明星笑得龇牙咧嘴的,大姐却一脸木然,像是看着看着已经睡着了。

听到有人进来,大姐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看了看沈清,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张起灵。张起灵站在沈清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卫衣的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了上去,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和一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眼睛。

大姐的目光在张起灵身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用一种习以为常的、带着点困意的语气问:“住宿?”

“开两间房。”沈清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要挨着的。”

大姐低头翻了翻登记簿,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沈清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刚刚走过凌晨一点。

“两个人,两间房?”大姐确认了一遍,目光在沈清和张起灵之间来回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很快就被困意压了下去。

“嗯。”

大姐没再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两把钥匙,放在柜台上,钥匙扣上贴着小小的房间号标签。“二零六和二零八,上楼左转。”

沈清付了钱,拿了两把钥匙,把其中一把递给张起灵。

张起灵接过钥匙,两个人转身往楼梯口走去,沈清在二零六门口停下来,张起灵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停了下来。

沈清把钥匙插进二零六的门锁里,拧了一下,门开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她伸手在门边的墙上摸了一下,摸到了开关,“啪嗒”一声,天花板上的一盏吸顶灯亮了起来,发出昏黄的光。

沈清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房间还算干净,便转身看向张起灵,他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沈清总觉得他在等她说点什么。

“就住隔壁,有事叫我。”沈清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走廊里带出一点点回响。

张起灵微微点了点头,说:“好。”

沈清将门反锁后,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回来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被褥很干净,有洗衣粉的味道,跟船上那个又湿又冷的驾驶室比起来,简直是天堂,不一会儿,她就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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