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夹子沟
沈清和吴邪老痒跟着这对夫妻走了大半天,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了村子。
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屋顶飘着炊烟,狗吠声此起彼伏。
房屋大多是土坯墙灰瓦顶,有些年头了,墙根处长满了青苔,几只母鸡在院子里刨食。
夫妻俩把他们领到自己家里,腾出了一间很久没住人的房间,打扫干净后铺上草席和棉被,又给他们煮了一锅热腾腾的面疙瘩汤。
沈清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了一口热汤,汤里放了姜末和葱花,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整个人都松弛了一些。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山里的黄昏很短,太阳一落山,天就彻底黑了,星星密密麻麻地压在天幕上,像是有人撒了一把碎银子。
吴邪坐在她旁边,呼噜呼噜地喝着汤,一碗下肚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活了活了,我感觉我又活过来了。”
老痒没说话,蹲在院子里抽烟,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映着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沈清注意到,自从进了这个村子,老痒的话就更少了,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在回避什么事情。她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有。
当晚三个人挤在厢房里睡了一夜,床铺虽然简陋,但比起前一晚在野外窝着睡,已经算是天堂了,沈清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沈清被院子里公鸡的打鸣声叫醒。
她翻身起来,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早饭是那对夫妻特意早起做的,小米粥、烙饼、一碟腌萝卜,还有几个煮鸡蛋。
四个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前,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吃了顿热乎的早饭。
吃完饭,沈清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推到那对夫妻面前:“叔、婶,这两天麻烦你们了,这是住宿费和饭钱,你们收着。”
大娘一看,连忙摆手,“哎呀,要啥钱啊!山里人家,来者是客,住一晚吃顿饭还要收钱,说出去让人笑话。”
沈清又把钱推了回去,语气诚恳:“婶,您别推了。我们三个人住了一晚,又吃了两顿饭,还给您添了不少麻烦。这点钱不算多,您要是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吴邪在旁边帮腔:“是啊婶,您就收下吧。我们在村里还得买点补给,到时候还得请您帮忙张罗呢。”
大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大叔。大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收下吧,人家孩子有心。”
吃过早饭后,沈清向那对夫妻打听村里有没有熟悉山路的向导。
夫妻俩对看了一眼,然后推荐了村东头的一个老头,说他年轻时在山上跑了大半辈子,对周围几十里的山头都了如指掌,后来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了,就不怎么上山了,但脑子还清楚,问路找他准没错。
三个人找到老头家的时候,老头正坐在门口的条石上编竹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对襟褂子,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两只手骨节粗大,但编起竹条来非常灵活。
他听了他们的来意,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去哪儿?”
吴邪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气:“大爷,我们想去夹子沟那边,想问问您路怎么走。”
老头手里的竹条顿住了。
他把编了一半的竹筐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吴邪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夹子沟?你们去那儿干啥?”
“我们是搞地质考察的。”吴邪早就准备好了说辞,“那边有一些地质现象比较特殊,我们想去看看。”
老头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看穿一切却不点破的了然。
他没有拆穿吴邪的谎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编竹筐,语气平淡地说:“我劝你们别去。”
“为啥?”
“那地方直线距离也就四十多公里,但在山里走,要走一个星期。路不好走,有些地方根本就没有路,要靠刀砍出来。但这都不是最主要的。”
他声音低沉了几分:“那地方邪性得很。这些年,光是我知道的,就有不下十个人在那片区域失踪了。有采药的,有打猎的,有跟你们一样说是来考察的,进去了就没出来。搜救队去找,连尸体都找不到。”
吴邪和老痒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沈清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背包侧袋里的短刀刀柄。
老头继续说下去,语气像是在讲一个流传了很久的故事:“夹子沟这个名字,不是随便起的。据说北魏时期,有一支军队路过那里,队伍正走到一半的时候,两侧的石壁突然合拢了,整支军队,连人带马,全被夹在了石壁中间,一个都没跑出来。后来那个地方就叫夹子沟。”
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深沉。
“还有人说,沟里有一个黄泉瀑布,瀑布后面藏着一条铁链,链接着地府。每年初秋,地府的阴兵会通过黄泉瀑布来到阳间。你们要是现在去,正好赶上那个时节,碰上阴兵,就会被它们带走,再也回不来了。”
山风吹过院子,把老头的最后一句话吹得有些飘忽。
沈清感觉后背有一丝凉意爬上来,但她没有表现出来,悄悄调整了一下呼吸。
吴邪沉默了几秒,说:“大爷,我们不怕这些。您就告诉我们怎么走吧,我们自己负责。”
老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惋惜,也有一丝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了然。
他放下手里的竹筐,站起来,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来。
纸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的,标注着一些地名和方位,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损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老头把地图摊开在条石上,用手指点着上面的线路,给他们讲解进山的路怎么走,从哪里拐弯,哪里可以取水,哪里适合扎营,哪些路段容易塌方需要绕行。
他讲得很仔细,语速不快,确保他们能记住每一个关键节点。
讲完之后,他把地图折好递给吴邪,又叮嘱了一句。
“我只能给你们指路,进去之后发生什么事情,就得你们自己负责了。要是碰着不对劲的情况,赶紧撤。”
吴邪接过地图,郑重地道了谢。沈清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递给老头。
“大爷,麻烦您了,这点钱您收着,算是问路的谢礼。”
老头看了一眼那两张钞票,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沈清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我不要你们的钱。你们要是能平安出来,回来给我报个平安就行。”
沈清愣了一下,但坚持把钱放在了条石上,压在那只编了一半的竹筐下面:“大爷,您拿着。我们要是平安回来了,一定来给您报平安。”
老头没有再推辞,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重新拿起竹条,低下头继续编筐,没有再说话。
三个人又在村里买了一袋米、几斤腊肉、把背包塞得满满当当的。
临出发前,那个大娘站在门口,拢着手朝他们喊了一句。
“娃子们,路上小心,要是碰着啥不干净的东西,别回头,一直往前走!”
沈清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跟着老痒走上了出村的山路。
进山的第一天,路还算好走。
虽然狭窄,但至少能看出路的形状,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和杂草,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的松树。
老痒走在最前面开路,手里拿着一把砍刀,时不时砍掉挡路的藤蔓和枝条。
吴邪走中间,沈清殿后。
三个人保持着一种默契的沉默,各自节省着力气,只有偶尔停下来喝水的时候才会简短地交流几句。
第二天的路就开始难走了,原本还能勉强辨认的小路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乱石堆和陡峭的斜坡。
老痒不得不频繁地停下来辨认方向,有时候要退回去一段路重新找路。
吴邪的情绪有些急躁,但他忍住了没有抱怨,因为他知道,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消耗大家的精力。
第三天,他们遇到了一条山洪冲刷出来的深沟。
沟底的石头湿滑无比,踩上去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沈清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侧面倒去,幸好及时用手撑住了旁边的岩壁,但手掌被锋利的石片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
她没有声张,然后继续走。
吴邪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停下来问了一句:“没事吧?”
沈清摇了摇头:“小擦伤,不碍事。”
崩玉默默替沈清治疗了伤口,没过多久伤口就愈合了。
第四天,他们进入了真正的无人区,周围全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高大的乔木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林下光线昏暗,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层海绵上。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腐败气味,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不知名的鸟叫声,尖锐而悠长,在山谷中回荡。
老痒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用砍刀在树干上削掉一块树皮,露出白色的木质层,然后用刀尖在上面刻了一个记号。沈清注意到,类似的记号他们已经沿途刻了好几个了——这是为了防止迷路,万一走错了还能顺着记号退回来。
第五天,他们的饮用水告急了。原本计划中应该途经的几个水源地,有两个已经干涸了,只剩下龟裂的泥底。
三个人不得不缩减饮水量,每人每天只能喝一小口润润喉咙。
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每吞咽一次都带着刺痛感。
傍晚扎营的时候,老痒靠着树干,闭着眼睛说了一句:“明、明天要是还找不到水,就得往回撤了。”
吴邪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老痒说的是实话——没有水,他们撑不过两天。
幸运的是,第六天上午,他们找到了一条小溪。
水很浅,只有脚踝深,但清澈见底,三个人趴在小溪边,痛痛快快地喝了一顿,又把所有的水壶灌满,还往肚子里灌了个水饱。
沈清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脱掉鞋子,把肿胀的双脚泡在冰凉的溪水里,感觉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吴邪直接躺在溪边的草地上,闭着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比长征还累吧。”
第七天,他们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
站在山梁上往下看,前方的地形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原本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到此为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陡峭的峡谷地貌。
两侧的山势陡然收窄,形成了一道狭长的裂缝,像是有人用巨斧在大地上劈开了一道口子。
裂缝的底部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看不清深浅,只能隐约看到一些黑色的岩石轮廓,像是潜伏在雾中的巨兽的脊背。
老痒站在山梁上,看着下方那道狭长的裂缝,沉默了很长时间。
山风吹动他身上的衣摆,猎猎作响。然后他伸手指了指下方,说了一句:“那、那就是夹子沟。”
沈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道裂缝在两座石壁之间蜿蜒延伸,看不到尽头。石壁的颜色是一种深沉的铁灰色,表面布满了纵向的裂纹,像是被岁月和风雨切割出的伤痕。
裂缝的入口处堆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碎石,看起来像是从两侧石壁上剥落下来的,堆积成了一片天然的乱石滩。雾气在裂缝中缓缓流动,时而浓郁,时而稀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气中穿行,搅动着那片灰白色的帷幔。
吴邪站在沈清旁边,看着下方的景象,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背包的肩带,指节微微泛白。
三个人在山梁上站了几分钟,然后老痒第一个迈开了步子,朝着下方的夹子沟走去。
脚下的碎石在他们的靴子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片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越往下走,雾气就越浓。温度也在明显地下降,从山梁上的凉爽变成了峡谷底部的阴冷,像是从一个季节走进了另一个季节。
沈清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两侧的石壁越来越高,越来越近,天空被挤压成了一条狭长的蓝色带子,高高地悬在他们的头顶上方。
他们终于走进了夹子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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