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听戏
林小满连忙收回视线。
她坐立不安,如芒在背,方才还觉得悦耳动听的戏腔此刻像是隔了一层纱,嗡嗡地响在耳朵里,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裴裕安怎么会在这里?
他堂堂一个太子,怎么会出现在这种街边小茶楼里?
难道是他故意跟踪她?
他派人盯着她的行踪,知道她今日出门逛街,所以尾随而来?
应该不会……他身为一个堂堂太子,不会这么无聊。
他每日要处理的朝政堆积如山,哪有闲工夫跟着一个臣子之妻满大街转悠?
是凑巧吗?他或许是出宫透气,随便找了家茶楼坐坐……恰好也来了这家茶楼?
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心里忐忑不安。
她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
不行不行,裴裕安本来就是微服私访,没有带着太子的仪仗,也没有带多少人马,身边只跟着张坚一个侍卫。
她贸然过去,暴露了他的身份,说不定会惹他不高兴。
她如坐针毡,后背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弄出什么动静引来身后那人的注意。
她低着头,目光盯着碗里深褐色的茶汤,可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后瞟了一眼。
裴裕安坐在右后方那张方桌前,身姿端正,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端着茶盏,正认真听戏。
林小满稍稍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去,又提了起来。
他坐在那里不走,她也不敢动。
她想走,可要走到茶楼门口,就必须经过裴裕安身旁的那条通道。
她若是站起来从那条通道走过去,势必要经过他面前,到时候是打招呼还是不打招呼?
打招呼要怎么称呼?叫“殿下”还是叫“公子”?
不打招呼就这么走过去,岂不是失礼?
林小满咬了咬牙,最后决定暂时不走,再等一会儿,裴裕安说不定就会先走了。
他一个太子,总不会在这家小茶楼里坐一整天吧?
他喝完了茶,听完了戏,自然就会离开。
她只要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等着,等他走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候,戏台上的那出戏唱完了。
锣鼓声歇了,台下的茶客们拍手叫好,有人喊了一嗓子“再来一个”。
戏班子歇了片刻,几个伶人从后台搬出新的道具,摆到台上,锣鼓点重新响了起来,换了一出新的戏。
这一出戏一开腔,林小满就愣住了。
台上扮相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靛蓝色的书生袍,头戴方巾,脸上描着清秀的眉眼,扮的是一个女扮男装的读书人。
她手里捏着一卷书,大步走上台来,开口唱道:“父冤未雪意难平,巾帼何输众须眉。
卸却红妆着青衫,文闱鏖战决雄英。”
林小满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碗。
这是她写的话本子。
她去年写的那本《女状元》,讲的是一个叫沈青鸾的女子,父亲被当朝奸臣所害,满门抄斩,只有她侥幸逃脱。
她隐姓埋名,女扮男装,寒窗苦读十年,最终考中状元,入朝为官,一步步查清父亲冤案的真相,最终在皇帝面前与仇人对峙,为父昭雪。
这个故事她写了将近半年,前后改了三稿,每一个情节、每一句对话她都烂熟于心。
她当初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只是觉得世间不公,想写一个女子也能顶天立地的故事,没想到这个故事也被戏班子改编成戏文,搬上了戏台。
台上的戏文已经唱到了第二折,沈青鸾初入考场,被同科考生嘲笑,她从容应对,以一篇策论惊艳全场。戏文改得不算好,有些地方的唱词编得粗糙,可在场那些茶客们却听得津津有味,喝彩声此起彼伏。
裴裕安本来进来只是想随便听听,喝口茶,坐一会儿就走。
可这出戏出来后,他起初只是随意地看,可看着看着,他的身子微微前倾了几分,眉心微微蹙起,目光里那层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认真。
他不是在看戏。
他是在琢磨这出戏背后的东西。
一个女子,父亲被奸臣所害,满门抄斩,她女扮男装,寒窗苦读,最终考中状元,在朝堂之上与仇人当面对峙,为父昭雪。
这个故事听起来像是寻常的戏文传奇,可裴裕安心里清楚得很,戏文里那个女状元查案的手法,一层一层剥开证据链条的方式,分明就是官场查案的路数,写话本子的人,必然对刑名之道颇有研究。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沉了沉。
周围的茶客们也议论纷纷。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搁,撇着嘴道:“这戏是胡编乱造的吧?竟然还有女子考状元的?荒唐!古往今来,哪有女子进考场的道理?这编戏的人也不怕人笑话。”
旁边一个穿蓝布长衫的年轻书生却摇了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戏文嘛,本就是编出来的,当不得真。不过这个女状元为父报仇的情节倒写得不错,那股子咬牙苦读、百折不回的劲头,倒也算是女中豪杰了。”
戏台上的戏文已经唱到了高潮阶段。
沈青鸾金榜题名之后,被钦点为巡按,奉命巡查江南,途中发现了当年父亲冤案的线索,顺藤摸瓜查到了当朝太师头上。
剧情到了高潮阶段。
皇帝临朝,沈青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太师通敌卖国、陷害忠良的罪证一样一样地呈上御前。那太师起初还百般狡辩,沈青鸾不慌不忙,将人证物证一件件地摆出来,太师被驳得哑口无言,最终当殿伏法。
台上的唱腔一浪高过一浪,锣鼓点密集如雨。
林小满坐在台下,看着自己的故事被搬上戏台,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她写的那些情节,此刻被台上的伶人用唱腔和身段重新演绎出来,有一种很奇妙感觉。
戏台上,扮沈青鸾的伶人唱到最后一句“今日昭雪吾父冤,此生无憾归去来”,袖子一甩,转身朝台下深深一揖。
满堂的茶客们一片喝彩。
林小满也被这气氛感染了,跟着轻轻拍了两下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张桂花更是巴掌拍得山响,嗓门比谁都大:“好!唱得好!这个戏好看!”
那扮沈青鸾的伶人直起身来,朝台下拱了拱手,转身退回了后台。
紧接着,锣鼓声换了一个节奏,一个穿着灰布短褐、头戴一顶旧毡帽的伶人从后台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竹编的笸箩,笸箩里零零散散地落着几枚铜钱。
他脸上涂着白粉,画着几道滑稽的皱纹,嘴角一颗黑痣,是个扮丑角的行当。
他捧着笸箩走下戏台,从靠前的那几桌茶客面前一一经过,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意,嘴里说着吉祥话:“各位老爷夫人,赏口饭吃,赏口饭吃……”
茶客们纷纷往那只笸箩里丢铜钱和碎银子。
林小满坐在原位,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子,等着那伶人走过来。
不多时,那伶人便捧着笸箩走到了她面前。
他弯着腰,脸上堆着笑:“夫人面相好,福气好,好人有好报……”
林小满把手里那块碎银子丢进笸箩里,银子落在铜钱堆上。
那伶人连声道谢:“谢夫人赏!谢夫人赏!”
她随意地看了那伶人一眼,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
那是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眼珠子是少见的浅褐色。
看到那双眼睛的一刹那,林小满眉头一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的眉眼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她想不起来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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