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辞家
回音山也叫魂音山,是王家村所有人百年之后的归处,无论你生前是如何不可一世,最后都要到这里化为一捧黄土。
这座山分的极为分明,是人分的也是被这个世界分的。山顶和向阳的缓坡地带,土厚地暖,是村里有钱有势的人家才能占的福地,一眼望去整整齐齐坟包林立,石碑光鲜。而背阴的一面和山脚下,土湿风凉,草木荒疏,稀稀拉拉了,零星散落的便是穷苦人家的安息之地。
爹娘的坟,没埋在背阴的洼地里,而是在背坡一处稍高的土堤上。这是大哥年轻时候咬着牙、含着泪的托遍乡邻,答应给老村长家免费帮工一个夏天才争取来的一块窄窄的地界,好歹比山脚下泥地高些,能让二老死后少受些风雨浸蚀。
山顶的风刮得紧,像刀子割在脸吹在我已经开始黝黑的脸上竟有些生疼。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脚后跟磨出的血泡黏着布,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小白一直在身后不远处跟着,尽量没引起旁人的注意。
一路翻山越岭,步履难行,我和小白终于来到了爹娘长眠之地。
这是两座并排小小的土包,坟前连块像样的青石都没有,墓碑是爹生前自己建房子凿的糙石头剩下的,墓碑上的字刻得歪歪扭扭,被风雨泡得发淡,早已看不真切。坟头的枯草乱蓬蓬的,大哥每年来拔两次,却总是拔了又长,总也除不尽。就像对爹娘的思念,即使相处时间很短,即使十几年没再见过,可他们总在梦里来看我,这两座小小的土堆里埋着自己最亲爱的两个人。
坟头长着一丛秋草,还有几株娘生前最爱得野菊,虽然地处背坡,却也昂首挺胸,孤傲生长。
我没敢带什么祭品,大哥本就穷得揭不开锅,连半块白面馍都拿不出来。唯一的东西是怀里揣的三束粗大的艾草香,那是自己前几天上山砍柴,掐了晒干的野艾草,一点点搓成的香束。因为是第一次做,搓得歪歪扭扭,指头上的裂口渗出血,还沾在了草香上。
我蹲下身,扒开坟头的乱草,用手拂去青石上的苔藓。即使人死了,也总是喜欢晒晒太阳才对吧。
从怀里摸出那三束艾草香,又掏出问邻居借来的半盒火柴,尽量蜷着身子挡着风,划亮了一根。
火星子点燃了草香,颤巍巍燃烧了起来,一缕细弱的青烟袅袅升起,飘着淡淡的艾草苦香。我三束草香恭恭敬敬插在坟前的软土里,又将一个豁口的破瓷碗摆好,碗里有一个黑色的野菜米团,还有几颗野酸枣,野酸枣是上山捡柴时摘的,攥在怀里焐了好几日,都没舍得吃。
我缓缓跪在冰冷的泥地上,膝盖硌着石子,有些疼,却也依旧跪的笔直。
声音声音很轻,轻的好像只有梦里的爹娘能听见:
“爹,娘,细仔给你们点香了。”
“家里穷,细仔没有本事,连柱正经的线香都买不起,只能搓了点山上的艾草,爹娘别嫌寒酸。”
“也没好吃的,就三颗酸枣,是我摘的,你们尝尝,你们小时候从山上回来总会给我带这个。”
风卷着青烟,绕着坟头打旋,像爹娘在轻轻应他。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不知觉的流满整张脸,想起小时候,爹把仅有的窝头掰给他大半,娘在油灯下缝补衣裳,针线钝了,便抬头朝他抿嘴一笑,拿针尖在乌黑发间轻轻蹭几下,又低头细细缝补。那时候家里虽穷,却有热乎气,如今只剩这两座冷坟,和我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爹娘!我要走了,去山外头讨生活。”
“大哥家本就一烂包的光景,我不能再去拖累他们,我得出去,去扛活,去做苦力,挣一口饭吃,等将来有钱了,一定给爹娘买最好的香,给坟都砌上青石,不让你们再受风吹雨淋。”
我抬手,用袖口抹干脸上的泪痕,不敢发出一声,怕惊了长眠的爹娘。
而后,我着坟头,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泥土沾了满脸,每一下都很沉实,是穷小子最赤诚的孝心。
“爹,娘,细仔走了。”
“细仔外头一定好好做人,不偷不抢,不丢你们的脸。”
“等细仔挣到了钱,一定回来看你们。”
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站在坟前,望着那三束燃着的艾草香,看了很久很久。
小白就始终安安静静的蹲在我脚边,一身细毛一尘不染没有沾半点泥土。两只尖尖的耳朵竖着,黑亮的小眼睛一眼不眨的盯着我。安安静静、不闹也不叫,只是时不时的用它的小脑袋蹭蹭我的裤脚,像是看出我的悲凉,想要替我温暖几分一般。
青烟渐渐散在风里,野酸枣孤零零摆在坟前,开始抽条的身影瘦得像根枯草,背着破旧的包袱,一步一回头,每走几步,就停下望一眼那座土坟。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草鞋踩过故乡的泥土,留下浅浅的脚印,少年带着一身贫寒,和对爹娘最深的牵挂。
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半空了,大哥拿着磨刀石蹲在门前磨镰刀。磨刀石蹭得镰刀“沙沙”响,我走过去拿起一瓢水慢慢的帮大哥淋着磨刀石的水。
一夜之间感觉大哥鬓角的白发又多了许多,大哥年纪轻轻的操持起这个家,爹娘又死的早,什么都要靠自己。我虽然从小去了白水观,可好在师父从小都对我很好,在师父的保护下也没吃过什么苦,我实在是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来压垮这个本就濒临崩溃的家。
想到这站起来对大哥说:“哥,我想好了,我都这么大了,也不能一直赖在家里。农村的活我也不熟,不如去城里找找活干,实在不行学门手艺,总饿不死。”
大哥手里的镰刀顿了顿,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惊讶:“城里?你去哪?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他越说越急,嗓门又上来了,“都怪你嫂子!昨天要是不闹,我把鸡送出去,户口说不定这几天就下来了!”
“哥,不怪嫂子。” 我赶紧拦他,“是我自己想出去。昨晚我想起来,以前道观有个香客,姓赵,跟师傅关系很要好,我小时候见过他,他对我很好。现在他巴水峡是做木匠的,我去投奔他,学做木匠,也算门手艺。”
“巴水峡?那地方离这儿百十里地,全是山路!” 王大明把镰刀往地上一扔站起来,“不准去!”
“我都这么大了,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我坚定的安慰道:“说不定我学两天觉得不合适,过几天就回来了。”
“可你没出过远门,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出去。”大哥稍微冷静了些说。
我知道这时候不能心软,看着大哥的眼神寸步不让:“大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你也有扛起这个家的责任,我去城里不光是找活计,还有我师傅临死前交代的我一些事情,我必须要去!”
大哥盯着我看了半晌,见我不像在开玩笑,才叹了口气:“出去走走也好,你看这家现在都没个家样,不过你出去转转就回来。千难万难这也是你的家。家这边我再去和队长说说,再怎么样也要把你的户口迁回来。”
我听大哥这么一说眼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强忍着泪水对大哥说:“大哥!你们永远都是我的家人!”
“你等会儿,我去队里问问,看看今天有没有去公社送粮的拖拉机,能顺道拉你一程,总比你走着强。” 大哥说着就往门外走。
大哥刚走小柱从门后探出头,拉着我的衣角,眼圈红红的:“叔叔,你真要去巴水峡吗?还回来吗?”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当然回来。你在家好好听话,帮爹下地,帮娘喂鸡,等叔叔学好手艺,给你带糖吃。”
“真的?” 小柱眼里亮了亮,可没一会儿又耷拉下脑袋,“那你要早点回来,我还想听你讲山里的故事。”
小柱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故作轻松的说:“你放心,等过年我就回来看你们。”
不多时大哥就从外面回来,说道:“成了!队里的拖拉机今天上午九点去公社送稻子,顺路把你捎到巴水峡。” 大哥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司机是张大叔,咱们村的,会照应你。”
刚吃了午饭,拖拉机就“突突突” 地开到村口,车斗里装满了用蛇皮袋装的稻子,金黄的稻粒从袋缝里漏出来,一股丰收的味道。
临上车前,大哥偷偷从身后拉着问的后背的布包装着什么东西:“小五,这是五块钱你留在身上。出门在外总要有点钱应急。”说完就把我往车斗上推。
我爬上车斗,带着哭腔说:“大哥你和大嫂好好的,我这不打紧的。”
最后在大哥一声声的叮嘱中,直到被拖拉机的嘶吼声完全遮盖。最后在大哥一次次用力挥手的送别中,直到被蜿蜒的山峦完全隔绝。
拖拉机一摇一晃地冒着黑烟,向着我迷茫的未知中驶去。
我躺在车斗的稻子上,忽然就听见布包里传来 “吱” 的一声轻响。感受到动静,我心里一喜,赶紧把布包打开条缝。
一只雪白的小脑袋探了出来,正是小白师兄!它瞪着一双小眼睛,舔着粉嫩的舌头,从布包里钻出来,蜷在我腿边,毛茸茸的身子暖乎乎的。
“小白师兄,小白师兄。”我对着小白轻声叫了几句,小白“吱吱”的用头蹭着回应我。
回头望着远处越来越小的村子,心里有点酸,却也松了口气 , 我终于不用再拖累大哥一家了。
真正的想念是你总会在生活的某个不经意间,想起那个曾经无数次和你在一起的身影。也许是父母,也许是师父,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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