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小蛮
我们出来的地方是在盘娘山的后山,一个陡峭崖壁之下一处隐藏的极深的天然小石洞。洞口仅容一个人艰难通过,还被密不透风的野草藤蔓包裹得严严实实,用肉眼看过去,就算找瞎眼也难以找到。
远处东边的远山之上,一轮红日正奋力的挣脱山栾的束缚,满天的红光喷薄而出,映照的整片山谷朝霞粼粼。
我一出来不由自主的张开双手,让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暖得感觉瞬间漫布全身,舒服的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刚出生的太阳,总是让人格外的亲切。
这是活人的光,是人世间的正气,是我们从九阴幽墟那片鬼地方爬出来后,重回人间的生气。
我往后一倒,瘫在地面的软草上,望着漫天烧红的云彩,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熬了这几天,总算活过来了。从进山到现在,所有的恐惧、绝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我几乎就要直接睡死过去,就在这时,身边的老扈忽然哼唧了一声。
我猛地睁眼,快速爬起来:“醒了?你这狗东西还醒的真是时候,出来了你就醒了!”
老扈眼皮努力抖了半天,才慢慢的睁开一条缝隙,眼睛迷迷糊糊转了好几圈,才总算看清了我们。他一开口,嗓子哑得像在锯木头似的。老扈开口第一句不问现在什么情况,也不问自己的伤势如何,反倒急得大喘气:
“我的包!我的背包呢?!我的明器找到了吧!”
我一听,当场笑喷,差点就想给他两拳。伸手把他的背包从背上扯下来,假装用力的地砸进他怀里,笑骂道:“在呢在呢!自己都被大蛇吞了,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惦记着你的破烂,你这辈子是钻进钱眼里出不来了是吧?”
老扈死死抱住我丢给他的背包,使劲用手隔着背包按了两下,然后又哆哆嗦嗦拉开拉链,扫了一眼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躺在草地上嘿嘿傻笑,一口白牙在夕阳底下晃得刺眼:“还好!还好!只是可惜当时被那鬼蛇人拖走时掉了一半。”
“能捡条命就不错了!我们不仅把你救了,还找到了暗紫金丹!”说完我躺在地上用胳膊肘怼了怼他,“怎么样?你小天师我还算厉害吧!”
“厉害…厉害…你小子,我打小就觉得你行!”
“你少胡扯了,你老哥下次可真别这么莽撞了,这次能有命活着,真是道祖保佑了!”
“保佑个屁。”他咳得厉害,却笑得满容满面,“我被那大蛇卷住的时候就知道要糟了,就趁它嘴没合上,拼死把包甩在祭台边上了。我心想,我老扈要是真为国捐躯了,也要死的有价值!你们总能找到我的包。能救我就救,救不了,你们拿着东西出去,也能发达一回,不算白来这鬼地方一趟。谁叫当时让你多装点,你们还婊子立牌坊还不装!”
我看着他满脸污泥,却傻得真诚的样子,心里猛地一热,嘴上依旧不饶他:“行啊你,关键时刻,还算没当叛徒。”
“那是。”老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咱俩什么交情,我能坑你?你忘了?咱俩可是盗界双雄!”
白静坐在一旁,看着我们俩瞎闹,轻轻笑了笑。夕阳落在她脸上,褪去了在地宫里的冷硬,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柔。
谢疯子靠在松树上,依旧没说话,可那张永远紧绷的冷脸,嘴角上总算浮现出来一道硬邦邦的弧线。
我们四个,残的残、伤的伤,却真真切切感觉回到了人间。
老蒯去了哪,俸村长是不是真的留在了墓室,地宫深处还有没有其他东西……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全都放下了,实在没力气再去管。
此刻活着,能晒着太阳,能喘气,就比什么都强。
我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下次再下这种凶墓,谁爱来谁来,老子是真的要歇菜了。
休息了一会感觉力气稍稍回缓,我们互相搀扶着,朝瑶寨的方向走去。
来的时候七个人,热热闹闹进的山;
回去的时候,只剩四个,还一个半死不活。
一路无话,只剩拖沓缓慢的脚步声。
等我们拖着半条命,重新看见瑶寨的竹楼牌坊时,天已经彻底擦黑。
寨子口几个玩耍的小孩看见我们,愣了愣,随即哇地大喊一声,边往寨子里狂奔,边喊:“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不过片刻,寨里的妇人、老人全都涌了出来,围在我们身边,眼神又慌又盼。可当她们看清只有我们四个人时,所有人脸上的光,一瞬间就暗了下来。
几个妇人当场就红了眼,围着我们哽咽着追问:
“村长呢?”
“我们家里的男人呢?”
“怎么就你们几个回来……”
我们四个你看我、我看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种绝望又期盼的眼神,实在太扎心,我们真的不忍心告诉他们真相。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直直冲到我面前。
孩子看着不大,也就六七岁的样子,留着一头乌黑短发,小脸被晒得黝黑,鼻梁挺翘,一双眼睛亮得像深夜的碎星,语气又倔又硬,浑身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野孩子气。
她死死盯着我,小身子站得笔直,语气硬邦邦地质问:
“你们把我爹爹怎么了?”
我愣了一下,缓缓蹲下身,尽量放轻声音,怕吓着她:“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你爹爹是谁?”
“我叫小蛮。”
她挺起小小的胸膛,半点不怯场,声音清脆又坚定,
“我爹爹是村长!是寨子里最厉害的人!”
我看着她那头短发,又瞧着她一身硬气,下意识就当成了男孩子,心里一酸,伸手想去摸她的头,柔声道:
“小蛮是吧……以后爹爹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你是男孩子,更要勇敢,好好照顾寨子里的老人和弟弟妹妹,知道吗?”
这话一出。
小蛮那张黝黑却倔强的小脸一下子绷紧,眉头一拧,一脸严肃,一字一顿地纠正我,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我——是——女——孩——子!”
我当场愣在原地,手伸在半空,惊愕得说不出话。
眼前这孩子眼神锐利、性子刚硬、气场十足,竟半点不输男儿。
一时间,我喉咙发紧,所有安慰的话,全都说不出来。
没想到俸村长的女儿,竟有如此个性。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别开了头,眼眶莫名一热,立刻想起自己没有父母在身边的日子。
白静的伙计见状也都聚了过来,立刻上前半扶半搀把我们带进了之前落脚的大木楼,将外面的哭声与追问,硬生生隔在了门外。
我进门一沾床,整个人像散架一般砸下去,眼睛一闭,直接昏死过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再睁眼,窗外已是深夜,只有窗外猫头鹰止不住的咕咕咕叫声。
旁边传来老扈的呼噜声打的震天响,这狗东西睡着了还抱着他那半包明器。我一听反而松了口气,能打这么响的呼噜,这是真死不了了。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我撑着发软的腿挣扎着起了床。白静的小伙计还在房间里守着火塘,一见我醒了,连忙走过来,听说我饿了,二话不说,架起铁锅煮了一大锅腊肉火锅。
腊肉香味一飘出来,我魂都馋飞了。
我坐在火塘边上,大口往嘴里塞,吃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迷迷糊糊还带着睡意的惺忪嗓音:
“你吃啥呢?这么香……”
我一回头,老扈揉着眼睛,像只游魂似的走过来,短短几天这货仿佛瘦了一大圈。
我笑骂:“你他娘的是狗鼻子吧?这都能闻醒。”
老扈嘿嘿一乐,半点不客气,直接蹲下来抢我的筷子:“有吃的不叫我,你还算不算兄弟?”
一锅腊肉火锅,两个人狼吞虎咽,所有的疲惫,全都被这一口热乎气烫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一早,我们没过多停留,直接离开了瑶寨。
一是害怕那些期盼的眼神,二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的期盼。
白静早已安排好车,一路载着我们往省城而去。
车子驶离瑶寨地界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连绵的盘娘山,心里五味杂陈。脑子里莫名又闪过小蛮那张又倔又亮的小脸。
白静坐在副驾,忽然轻轻开口,声音不带半点情绪:
“瑶寨剩下的老人和孩子,我会出钱照应的,保证他们一世无忧。”
她顿了顿不再说话,回头看了我和老扈一眼接着说,“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扈抱着他那宝贝背包,靠在车窗上打盹,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
谢疯子坐在后座最角落,闭目养神,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像一样。
车子在山路上平稳行驶,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
我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眼。
出发前卜的那卦,九死一生,总算是真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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