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斗法
二元里镇,说是镇,其实比田家岔大不了多少,就一条主街,两旁稀稀拉拉摆着几个小摊,卖些粗粮、野菜,路上行人极少,个个面色木讷,整个镇子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劲,就和陕北的天一样,阴沉沉的,让人走进去就喘不过气来。
我们跟着杏儿,在镇上绕来绕去,最后远离了主街的热闹,走到了镇子最角落。
刚拐过弯,我立刻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和街上的燥热截然不同,冷得人浑身控制不住的一哆嗦。
在我们面前的就是四爷的铺子。
这铺子小得可怜,窄窄的一扇黑木门,门板开着裂,上面布满了霉斑,看着像是几十年没修过,风一吹,感觉随时要散架一样。
门楣上,歪歪扭扭挂着三盏白纸灯笼,灯笼糊得倒结实,风吹得它们来回晃动,像三颗晃荡的死人脑袋,说不出的诡异。
“别人灯笼都是点两盏,为什么他点三盏啊?”老扈一脸不解的问。
“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三盏白灯笼对应天地人三才,一来给亡人魂魄引路,二来镇压阴气,也是丧葬行业的招牌,寓意安稳送逝者好好往生。”我看着头顶的三盏白灯笼解释道。
而在铺子屋檐下,垂着好几串白色的纸制的引魂幡,细细长长的,随风飘动。铺子门口,左右各摆着两尊半成品的纸扎人,纸头歪扭,墨汁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街口,仿佛在盯每一个靠近的人,即便还没完工,看着也透着一股子渗人的感觉。
铺前地上还散落着些竹篾和废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浆糊和不知名檀香的味道,让人闻得浑身难受。
整个铺子,就这样孤零零地待在街角,周围没有任何相邻的店铺,就像孤家寡人一样。
“就是这了……”杏儿声音颤巍巍的开了口,还下意识的往后躲了躲,“这就是四爷的铺子,镇上的人,平时都绕着这走。”
老扈本就一肚子火气,看着这阴森森的铺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往前跨了两步,抬起脚猛地对着那扇黑木门,狠狠一脚踹了下去!
“哐当!”
本就破旧的木门,被他一脚直接踹开,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谁他娘的叫四爷!他娘的给老子滚出来!别在这装神弄鬼!”老扈双手叉腰,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大吼,满脸暴戾。
铺子里面,比外面还要阴暗,灯光昏暗,看不真切。
屋里没有开窗,只在房梁上挂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灯火昏黄微弱,忽明忽暗,勉强照亮一方小天地。屋里密密麻麻,从地面到屋顶,全堆满了各色各样的纸扎,有纸人、纸马、纸轿、纸宅院、纸金银财宝,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无数双纸扎人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齐刷刷朝着门口的方向,仿佛所有纸扎都在盯着闯入者,像无数恶鬼在盯着我们!
我凝神定睛一看,屋子最里面,摆着一把破旧的竹椅。
一个老头,就坐在竹椅上。
那老头,看着足有七八十岁,瘦得皮包骨头,一身枯槁的皮肉紧紧包裹在骨架上。眼窝深陷,眼珠子浑浊发黄,可眼神却阴鸷得吓人,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整张脸,人不人鬼不鬼,看着就像从坟里刨出来的干尸。
下巴上还留着一撮雪白的山羊胡须,稀稀拉拉,乱糟糟地垂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寿衣,袖口、领口都磨破了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篾,慢悠悠地穿插着,对我们的闯入,和老扈的大吼大叫,恍若未闻,连头都没抬一下,继续在手里摆弄着。
整个铺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老头手里竹篾摩擦的细微响声。
“老东西,跟你说话呢!怎么是个哑巴啊“老扈脾气也上来,他本就是个神经大条的人,牛脾气一上来,顿时就啥也不怕了。
老扈见那四爷老头根本不鸟他,顿时感觉丢了面子,大步往铺子里闯,一手指着老头骂道,“是不是你操控纸扎人,在田家老宅害我们?今天你不给老子说清楚,老子就拆了你这间破铺子!”
说着,老扈就握紧拳头,作势就要冲上去揍人。
唐麻子见状哆哆嗦嗦地拉着我:“小、小哥,咱还是别把事闹太大!这、这老头看着就邪门了,咱、咱要不还是走吧……”
我没说话,轻轻甩开了唐麻子的手,眼神死死盯着坐在竹椅上的老头,心里清楚,今天这事,怕是没法善了。
就在老扈的拳头快要碰到老头凹陷的脸的时候,一直低头摆弄竹篾的四爷,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他那双浑浊阴鸷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老扈,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股子古时秀才独有的文绉绉的腔调,慢悠悠开口道:“狂徒擅闯阴地,咆哮匠人,动辄拳脚,失礼于前,造孽于后。天地有礼,阴阳有界,此等无礼匹夫,当受定身之罚,方知敬畏。”
话音落下,四爷枯瘦的手指,在胸前轻轻一掐诀,指尖泛起一丝淡淡的黑气,嘴里默念了几句晦涩没听懂的陕北方言般得咒语。
下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老扈,突然浑身一僵,站在原地,动不了了,就像被人瞬间钉在了地上似的!
老扈他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错愕,嘴巴还大张着,到了喉咙里的脏话却说不出来,整个人彻底被冻住了,只剩下眼珠能转动,满是惊恐地看着不能控制的自己的身体。
这一幕,来得太快,太突然!
我们所有人都大惊失色,杏儿吓得直接躲到我身后,唐麻子和崽狗也往后退了好几步,满脸惊恐地看着四爷。
好邪门的术法!
只是掐诀念咒,不动手、不碰人,就直接把老扈定住了,这四爷的本事,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厉害!
“这位老先生,过分了!”我强打起精神,一咬牙,往前跨出一步,迅速伸手从背包里抽出搬山铲,铲身直直指着那个四爷,“我们前来,就是为了问清田家纸扎一事,你不问缘由,直接用邪术定我同伴,是何用意?”
四爷缓缓收回手,指尖的黑气消散,转而眼神冰冷地看着我,语气淡漠,依旧文绉绉的说:“无礼之人,自食其果。阴铺重地,岂容匹夫撒野?定其身,罚其躁,已是从轻发落,若再有妄动,休怪老夫无情。”
随即接着说:“田家之事,与你这等外乡人何干?妄窥乡间阴事,插手阴阳纠葛,本就是自寻麻烦,反倒来质问老夫?”四爷的眼神,越发阴鸷的扫过我们,还带着满满的不屑。
“与我们无关?”我冷笑一声,真是恶人先告状,“要不是你故意设局,让人引我们住进田家老宅,又操控纸扎人对我们下手,我们怎么会来没事找事?好!那我问你,田家守灵纸人脚底的控魂黑符,是不是你画的?”
“黑符?”四爷眉头微跳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倒是有点眼力,能识破控魂黑符,看来,你不是普通的扫荒人。”
“老先生,实不相瞒,我是道门弟子,今日想替阴阳问问规矩,问问你这邪门的扎纸匠,为何操控逝者亡魂,害人性命!”我话音一落,不再废话,脚下踏出道门小魁罡步,左手捏起道诀,右手搬山铲直指四爷。
师父常说,遇邪则斩,遇祟则除。
这纸扎匠四爷手段阴邪,不分青红皂白就对老扈下手,今日必须讨个说法!
“道门弟子?不三不四!”四爷眼神微变,随即嗤笑一声,“道门正统,还没学会,却拿着搬山器物,真是有辱师门!再说了阴阳各行其道,老夫行的是乡间阴事,守的是黄土规矩,你一个道门小辈,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
话音落下,四爷猛地一拍竹椅扶手,周身瞬间涌起一股阴冷的阴风,吹得铺子里的纸扎哗哗作响,房梁上的油灯,瞬间变得忽明忽暗,灯火数次差点熄灭。
“既然你不知好歹,那就让你见识见识,陕北阴术,让你看看和你们道门比是不是差些!”
四爷双手快速掐诀,嘴里念起急促的咒语,铺子里两尊立在门口的纸扎人,突然猛地一颤,原本僵硬的纸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竟缓缓抬起纸手,朝着我扑了过来!
那纸扎人速度极快,离地飘起,直扑我面门而来!
“道法护身,邪祟退散!”我不敢大意,默念道门静心咒,搬山铲顺势扬起,直直劈向扑来的纸扎人。
“砰!”
搬山铲与纸扎人相撞,竟发出一声金属的闷响,纸扎人被搬山铲震得往后倒飞出去,白纸糊的身子,被铲风划开一道口子。
可四爷的术法太过阴邪,那纸扎人只是顿了一瞬,又再次扑了上来,与此同时,地面上的纸马,也缓缓站起,嘶鸣着,朝着我冲撞而来!
一时间,整个铺子里,阴风大作,纸灰漫天飞舞,无数纸扎齐齐摇动,仿佛全都活了过来,油灯的光影在纸扎上扭曲,整个铺子,宛如阴曹地府。
我脚步不停,魁罡步踏得沉稳,左手掏出三张黄符,指尖一捻,符纸瞬间燃起火苗,朝着纸马甩了出去:“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焚邪烧祟,道法天成!”
黄符明火,乃是阴邪克星,纸马碰到火苗,瞬间燃起熊熊大火,顷刻间化为一堆纸灰。
可四爷也不遑多让,手段层出不穷,他枯手一挥,铺子里悬挂的纸幡,突然纷纷飘落,像一条条白色长蛇,朝着我缠绕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我挥动搬山铲,铲影翻飞,斩断迎面而来的纸幡。
四爷坐在竹椅上,双手掐诀不停,阴术施展得行云流水,眼神死死盯着我,每一道术法,都直逼要害,招招狠辣。
我只得凭借道门正统术法,苦苦应对,渐渐落了下风,此时心里只恨自己当年没用心学,师父当年教我道法,我总是在下面偷偷打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双方都渐渐气力不支,屋内渐渐平息了下来。
我握着搬山铲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喘着粗气,眼神强镇定地盯着四爷。
四爷也停下了手中的诀,脸色微微发白,呼吸明显急促了些,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不屑。
四爷缓缓站起身,枯瘦的身子,此刻竟有些挺拔伟岸,他冷冷的盯着我,声音沙哑的说:“小小道门小辈,竟能与老夫勉强斗成平手,倒是老夫看走眼了。”
我也把搬山铲背身收好,暗自沉声道:“田家之事,到底是不是你所为?你背后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何要针对我们?”
四爷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眼神幽深,让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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