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天下大同
苏明月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她看了眼窗外已近黄昏的天色，又看了眼坐在对面神色自若的周明，站起身来：
“走，陪我一起去吃。”
只这一句话，周明在苏明月心中的地位就彻底定了调。
从最初的厨房管事，到后来的幕僚，再到研究出术法、制造神凰祥瑞、今天带回剑诀和术法玉简，再到刚才那几条闻所未闻的治国之策。
苏明月对待周明的态度，已经从“可用之才”变成了“不可替代之人”了。
这种转变不是写在脸上的，是刻在细节里的：
她让他陪自己用膳，这是除她父母之外苏明礼都不曾有过的待遇。
古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一顿晚饭在沉默中用完。
回到乾元殿，春兰再次换上热茶，烛火被挑亮了几分，整座大殿被映得如同白昼。
苏明月坐回龙案后面，捧起热茶抿了一口，抬起眼来盯着周明，目光比之前更加郑重了。
“你继续。”
“第四步，严惩私斗，奖励军功。”
周明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
“幽州向来民风彪悍，边地子弟从小舞刀弄枪，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
“可上了战场，这些人却往往临阵退缩，所谓‘勇于私斗，怯于公战’，这是老毛病了。”
“所以必须禁止民间械斗，私斗者按轻重处刑，最重的可杀头。”
“但反过来，战场上的军功要重赏，斩敌一人，赐爵级，赐田亩，甚至可以做官。斩敌两个甲士，家属都能免罪。”
“斩杀三个甲士，奴隶也可以变成平民。”
“军功积累到一定程度，甚至可以兑换相应的术法、剑诀，比如大小姐刚从玉简里看到的那套御剑术。”
“临阵退缩者，削爵、罚为奴隶。”
“当然这只是个大概设想，如何奖励，还需细细划分。”
苏明月点了点头，对此并没有太大的意见。
她自己就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对那些冲锋陷阵的士卒有着深厚的感情。
让这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过上优渥的生活，本就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
周明这番话不过是把她心里想了很久却不知道如何表达的东西，用一套清晰的制度说了出来。
“第五步，奖励耕织，奖励生育，重农抑商。”
周明见苏明月没有反对，就继续往下说。
“凡生产粮食、布帛超出标准的人，可免除徭役。”
“凡生有孩子的，不论男女，免除当年的徭役和赋税，甚至可以奖励田产。”
“商人则被重重打压，不得为官，不得穿丝绸，还要承担比农民更重的赋税。”
“尤其是要禁止商人买卖粮食，不能在让粮食被世家大族囤积，出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现象了。”
“同时，还要用优渥的政策吸引其他地区的人口来到幽州定居。”
“例如给他们土地，给他们房宅，免除徭役。”
“幽州地广人稀，只要人来了，地就不会荒。”
“如此一来，用不了两年时间，大明的粮仓就会堆积如山。”
苏明月听到“奖励生育”这四个字时微微挑了下眉，但没有打断他。
她知道人口是国家最大的资源，幽州连年征战，男丁损耗极大，这道政策来得正是时候。
“第六步，改变土地性质。”周明竖起最后一根手指，将最核心的一条抛了出来。
“将私有制土地改成公有制土地。”
“现在大部分土地都掌握在世家大族手中，有地的人没人耕种，耕种的人没有地。”
“土地收为国有，按人口重新分配。世家大族想要获得更多的土地，就需要拿军功来换。”
苏明月听到这里，眼底突然掠过一道极亮的光芒。
她沉默了很久，比起废除世卿世禄那会儿沉默得更久。
土地国有，这是连她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区。
世卿世禄动的是爵位，土地国有动的是根。
世家为什么是世家？不是因为他们姓什么，而是因为他们有地，有地就有粮，有粮就有人，有人就有兵。
没了地的世家，就像被拔了牙的虎，再凶也翻不了天。
苏明月站起身来，在龙案后面来回踱了几步。
然后停在舆图前面，背对着周明，声音沉涩如铁：
“世家之所以能跟天子共治天下，靠的就是他们掌控的土地、人才和对地方治理的渗透。”
“一旦实施这些律法，幽州将会大乱。”
周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苏明月的背影上：
“这就要看大小姐有没有魄力了。”
“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人，并且我相信，在生死面前，会有很多人选择妥协的。”
周明的声音平静如水，“况且大小姐的黑甲军，不就是用来镇压大乱的吗。”
苏明月转过身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周明。
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从小跟她一起长大、被她打得鼻青脸肿还不敢还手的小随从。
此刻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方式，将她脚下的路铺得又宽又直。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律法实施之后，你想过你的结局没？”
周明抬起眼来，与苏明月四目相对。
烛火在他瞳孔深处跳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苏明月的眉头微微一动。
周明又接了一句，语调依旧不紧不慢：“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苏明月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责备：
“说人话。”
周明将茶盏往手边挪了半寸，收敛了脸上的玩笑之色，认认真真地看着苏明月。
“愿天下大同，人人如龙。”
苏明月“……”
苏明月又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再说话。
她将目光从周明脸上移开，投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
夜深了，永宁城里的万家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行宫里的烛火还亮着。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过身来，重新坐回龙案后面
之后的整整一夜，乾元殿里灯火通明。
春兰进出了不知多少趟，每次端进新茶，撤走凉透的旧茶，却始终插不进两人的谈话。
烛火从满盏烧到了只剩半截，又从半截烧到了蜡泪堆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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