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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锻师教我拆兵器


阿瑞斯的拳头砸穿穹顶之后,没有急着下来。
  他蹲在破洞边缘,两团暗红的火焰充当眼睛,透过纷飞的碎石往下看。
  前臂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自然垂着,指缝间淌下暗红色的战争之火,滴在锻造室的黑铁地面上,腐蚀出一个又一个冒烟的小洞。
  那姿态不是俯视。
  是嗅。
  一头不会思考的东西,循着血腥味找到了洞口。
  “小东西。”
  声音从喉腔深处挤出来,金属摩擦般刺耳。
  “刚才那个瞎子……不够打。”
  姜寂没接话。
  他的坤土感应已经穿透穹顶,把上方五十丈内的情况扫了个遍。
  杨戬活着。
  被拍进了一堆乱石里,青铜古棺横在身前挡了最后一击。棺面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棺盖微微错位——归墟的法则屏障裂了。
  天眼紧闭。双目也闭着。呼吸极浅,脉搏沉而稳。
  不是昏迷。
  是止损。
  杨戬在阿瑞斯冲向地下的瞬间,做出了判断——以真灵未完全觉醒的状态,跟一头越打越疯的畜生拼消耗,亏本买卖。
  放了。
  把阿瑞斯放给了姜寂。
  不是信任。
  是算账。
  一个刚完成庚金锻体的年轻人,面对一头只剩蛮力的残神——性价比最高的试刀石。
  姜寂三息之内把这些信息消化干净。
  抬头。
  暗金色的眼睛撞上那两团暗红。
  “你上面那个打了多久?”
  不是问阿瑞斯。
  是问识海里的申公豹。
  “从你钻进地底到现在,整一炷香。”申公豹压着嗓子,“杨戬给你拖了整整一炷香。”
  一分不多。
  一分不少。
  “该我了。”
  声音不大。
  但阿瑞斯听见了。
  因为那声音里裹着的东西让他的战争本能开始亢奋——不是战意,是铁。
  刚出炉的铁。
  烫的,利的,还没来得及淬水定型的铁。
  那个瞎子身上没有这种味道。
  “嘿嘿嘿——”
  笑声短而粗粝,不含任何情绪。
  纯粹是喉咙里的金属零件碰撞出的噪音。
  他松开了洞口。
  三丈高的暗红色躯体砸入锻造室。
  落地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掀开地面,黑铁板材翻卷,火星乱溅。
  战争之火从他全身每一道接缝里喷涌而出,灌满了锻造室的每一个角落。
  温度暴涨。
  空气开始发苦。铁锈味。血腥味。
  战争法则的底色——血,与铁。
  姜寂站在原地。
  没动。
  他在等阿瑞斯先出手。
  这不是胆怯。深渊教他的规矩:不摸清对手的攻击路径之前,底牌一张都不掀。
  两息。
  阿瑞斯没让他等第三息。
  “杀——!”
  一个字。没有前摇。没有蓄力。没有任何招式的影子。
  断矛直捅面门。
  速度极快。
  但姜寂的坤土感应更快。
  矛尖还在蓄力阶段,脚下大地的震动已经将阿瑞斯的发力路径、肌肉收缩方向、重心转移轨迹全部翻译成了他脑中的立体模型。
  直线。
  纯粹的直线。没有变招,没有虚晃,从起手到终点,走的是两点之间最短的物理距离。
  杨戬说得对。
  畜生。
  姜寂侧身。
  矛尖擦着他的耳廓掠过。气流割断了他三根头发,断面平整——那不是普通气流,是战争法则附带的锋芒。
  庚金锻体之前,这一下能削掉他半边脑袋。
  现在,气流擦过他侧脸,只在暗金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白的痕。
  白痕跳了跳,被活金属的自愈纹路吞没。
  连印子都没剩。
  阿瑞斯的火焰眼珠微微一滞。
  不是惊讶——他没有惊讶这种功能。
  那个停顿,是战斗本能在刷新目标的“硬度参数”。
  下一击,该加力了。
  矛收。
  第二击。
  横扫。
  断矛化作一道暗红弧光,裹挟着足以劈开城墙的蛮力,从左至右扫向姜寂的腰。
  姜寂没闪。
  他做了一件阿瑞斯的战斗本能里没有储备过应对方案的事。
  他吸了一口气。
  很深。很长。
  空气涌入肺腑的瞬间,肺金神藏全力运转。锻造室里弥漫的铁质微粒、矿石粉尘、甚至阿瑞斯战争之火中的金属杂质——全部被他的肺在一息之间过滤、筛选、凝炼。
  然后吐出来。
  “呼——”
  气刃无色。
  无声。
  但阿瑞斯横扫过来的断矛,在接触那口气的瞬间——
  “铛!”
  整根矛身剧震。
  暗红色的矛面上浮现出一道细如蛛丝的白线。从矛尖贯穿到矛根。通体。
  矛没碎。
  但矛柄传回了一种陌生的反馈。
  松了。
  手里的东西松了。
  表面完好,内部的金属结晶结构已经被那口气的高频振动切断了连续性。
  “你的矛。”
  姜寂的声音从气刃余波里传出来。
  平得不带一点起伏。
  “材质不行。”
  这是锻师的话。
  不是战士的话。
  一个锻了三十年兵器的人,看见一件劣质品时的本能评价。
  沈铸会这么说。
  阿瑞斯不懂这四个字的含义。
  但他的武器在手里抖。
  那道白线在扩大。
  他低头看了一眼断矛。
  又抬头看向姜寂。
  火焰眼珠骤然变亮。
  不是怒。
  是馋。
  一头野兽咬了一口猎物,发现比预想的更有嚼劲。
  他扔了矛。
  碎裂的矛身砸在地上,化作一堆冒着余火的暗红废铁。
  十指弯曲。
  暗红色的战争之火疯狂灌入双臂,将前臂以下彻底熔铸——两柄形状不规则的巨大铁拳在高温中成型。
  不用兵器了。
  用手。
  姜寂的目光沉了一度。
  坤土感应捕捉到了一个变化——阿瑞斯双拳凝聚的瞬间,锻造室的法则环境发生了畸变。
  空气变重了。
  地面的震动频率在加快。
  他周围三丈之内,所有物体的物理属性都在朝着“更脆”、“更易碎”、“更接近崩溃”的方向偏移。
  不是精神层面的压迫。
  是法则层面的。
  战争领域。
  被动触发。
  阿瑞斯没有主动施放的智能——他的脑子做不到这种事。但战神的领域不需要大脑。
  只要暴力在发生,只要战斗在持续,他身边的空间就会自动退化成战场。
  战场上,一切趋向毁灭。
  这才是阿瑞斯真正要命的地方。
  不在于他有多强。
  在于——只要跟他打,他就越打越强,对手就越打越脆。
  因为战争的本质就是消耗。
  “申公豹。”
  “在!”
  “他的领域是被动型。拖得越久,我越亏。”
  “杨戬打了一炷香就是这个下场!”申公豹的焦躁压不住了,“快!三息之内结束!超过三息,他的战争法则会锁死你的生命节奏,把你拖进消耗战——到那时候你吃什么都补不回来!”
  三息。
  姜寂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三息之内,他打不死一个残神。
  但他不需要打死。
  他需要——拆掉。
  目光落在阿瑞斯的胸口。
  坤土感应给出了精确到毫厘的内部结构图。
  空壳。
  暗红金属和干涸神血凝结的外甲,包裹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核心。
  那颗核心是战争法则的原点。
  其余部分——全是燃料。
  他就是一座会走路的熔炉。核心是炉芯,身体是炉壁,战争之火是原料。
  燃料可以补。
  炉芯只有一颗。
  沈铸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响了一下。
  不是具体的话。是手感。
  他在八卦炉前待了几十年,拆过的废兵器比阿瑞斯身上的碎片还多。
  每一件兵器都有结构。
  每一个结构都有最脆弱的连接点。
  找到它,用最小的力气,让它碎。
  “萧晨。”
  脚下的影子微微一颤。
  “等我撕口子。三息之内,切核心。”
  影子没有回应。
  无声地沉入了地面裂缝,消失。
  阿瑞斯感知不到影子。
  他连庚金法则的锋芒都感知不到。
  他的感官只剩一项功能——判断面前的东西有没有在逃。
  没逃。
  够了。
  “杀——!”
  同一个字。同样没有前摇。
  两柄铁拳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战意,从左右两侧同时合围。
  第一息。
  姜寂抬起双手。
  暗金色的掌心迎上铁拳。
  不是硬接。
  土行孙的权能在脚下激活,大地的力量从脚底涌入全身,加持双臂。
  他的掌心接触铁拳的瞬间——没有对抗那股蛮力,而是顺着力道的方向,向外一带。
  借力。
  卸力。
  引导。
  四两拨千斤。
  华夏武学最古老的智慧,在一个吃怪物长大的年轻人手里,打在了一尊西方残神身上。
  阿瑞斯的双拳擦着姜寂身体两侧轰了过去,砸在身后地面上,整座锻造室再次剧震。
  但姜寂已经不在原地。
  他借着卸力的惯性,整个人贴着阿瑞斯的身体滑了进去。
  贴身。
  近到能听见那颗核心震动的频率。
  第二息。
  右手五指并拢,庚金法则将指尖凝成一柄无形的短刃。
  手刀劈下。
  精准落在阿瑞斯胸口暗红金属外甲的接缝处——不同材质拼接的交界面,结构强度最低。
  这个弱点,是坤土感应在战斗开始前就锁死的。
  “嗤——”
  手刀没入三寸。
  暗红色的金属碎屑飞溅,烧灼着姜寂的手背。活金属皮肤一边溃烂一边修复,两种速度咬得死紧。
  缺口出现了。
  三寸宽。
  够了。
  阿瑞斯低头。
  火焰眼珠盯着自己胸口的洞。
  没有疼痛。
  但有一种比疼痛更原始的东西从他残缺的本能深处涌上来。
  有人在他的身体上开了一个洞。
  这件事不被允许。
  “吼——————!”
  不是嘴发出的声音。
  是战争法则本身的共振。
  整座锻造室的温度在一瞬间攀上了铁的熔点。
  战争领域全功率爆发。
  阿瑞斯的身体开始膨胀。暗红金属沸腾翻涌,裂缝在自行修复的同时向外扩张,试图将贴身的姜寂挤压、碾碎、焊死在胸甲里。
  第三息。
  最后半息。
  姜寂朝那个三寸缺口吹了一口气。
  不是切割。
  是振动。
  肺金神藏全力运转,气流在极短距离内被压缩到物理极限,进入缺口后炸开,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金色丝线,沿着阿瑞斯体内的金属纹理向核心钻去。
  每一根丝线都在以极高频率震颤。
  不是要切开核心。
  是要把核心和外壳之间的焊接——震松。
  拆兵器的手法。
  沈铸用了三十年练出来的手感——怎么找到一柄废剑里最脆弱的铆接点,怎么用最轻的一锤让它自行解体。
  姜寂今天拿这手感,拆了一尊神。
  与此同时。
  阿瑞斯脚下一条裂缝里,一抹比黑暗更浓的东西无声升起。
  萧晨。
  亵渎之影。
  他拔出的那一剑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法则波动。
  一个死去的大夏刺客被淬炼成了纯粹的暗杀兵器。这一剑,是姜寂亲手用三昧真火锻出来的。
  剑尖从缺口穿入。
  沿着庚金丝线震出的通道。
  直刺核心。
  “噗。”
  极轻的闷响。
  阿瑞斯的身体僵住了。
  膨胀停止。
  战争之火的喷涌停止。
  火焰眼珠剧烈闪烁,忽明忽暗,忽明忽暗。
  他低头。
  胸口缺口里,一柄无形的剑贯穿了那颗拳头大的核心。
  裂纹出现。
  第一道。
  第二道。
  第三道。
  庚金丝线还在震,每一次震颤都在加速裂纹蔓延。
  阿瑞斯张开嘴。
  嘴里喷出的不是声音,是一团暗红碎屑。
  他的发声结构在碎裂。
  核心碎了。
  碎裂的瞬间,三丈高的躯体自上而下坍塌。暗红金属失去法则支撑,沙化、崩解、坠落,变成一地毫无生命力的废铁碎片。
  砸在黑铁地面上,叮叮当当。
  最后坠落的是那两团火焰。
  在空中飘了两息。
  忽明。
  忽暗。
  灭了。
  锻造室安静下来。
  碎片坠落的回声在墙壁之间弹了很久才消散。
  姜寂收回手刀。
  右手在滴血。暗金色的。
  庚金法则的反噬——硬劈残神级外甲的代价。五根手指的骨缝里,血珠一颗一颗往外渗。
  但骨头没断。
  庚金锻体的底子撑住了。
  萧晨的影子从碎片堆里无声滑出,回到姜寂脚下。
  没有邀功。
  影子不需要邀功。
  他只是回到了他该待的位置。
  “三息。”
  申公豹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停了一下。
  “刚好三息。”
  语气很复杂。有惊,有怕,还有一点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东西。
  “你一开始就没打算正面打。”
  “跟他拼消耗是蠢事。”
  “你用庚金丝线震松核心连接——那不是战斗技巧。”
  申公豹的声音慢下来。
  “那是锻师拆卸废兵器的手法。”
  姜寂没回答。
  因为他说得对。
  用的不是武技。
  是沈铸给他的东西。
  不是用嘴给的。
  是用命。
  一个锻师燃尽了自己当柴火,在最后一炉里告诉他——怎么看一件兵器的结构,怎么找到最脆弱的铆接点,怎么用最小的力让它自己散架。
  沈铸的手艺,在刚才那三息里,活了。
  姜寂蹲下来。
  碎片堆里,阿瑞斯的核心残骸还在微弱搏动。
  被萧晨劈成两半的战争法则原点,残存着最后一缕生机——不是阿瑞斯的,是外神植入的指令残余,正在试图重新凝聚碎片。
  放着不管,一刻钟后他会从废墟里重新站起来。
  战神的特性。只要战场还在,他就能复生。
  姜寂伸手,将两半核心拾起。
  入手极沉。比同体积的任何金属都重。
  神之胃发出低沉的轰鸣。
  他张口。
  两半核心被吞入腹中。
  神之胃启动解析。
  战争法则碎片、外神指令残余、暗红金属结构——所有信息在胃壁上被拆解、分类、筛选。
  三昧真火首先烧上来,将外神指令识别为最高危险等级,逐字焚毁,不留一丝残渣。
  然后是筛选。
  战争法则碎片里,纯粹的暴力和杀戮成分被剥离、排斥——它们是阿瑞斯堕落后沾染的污秽。
  留下来的,是“不屈”。
  是“战意”。
  是一个战神在被外神啃噬之前,残存的最后一点属于神明的尊严。
  那一缕干净的东西,沉入了胆之神藏,与先前积攒的神威印融为一体。
  胆气更盛了一分。
  暗红金属被提纯为矿质精华,补充给受损的庚金皮肤。右手骨缝里的渗血在五息之内止住,活金属重新闭合,比之前更厚了一层。
  但不是毫无代价。
  他的脾土——神之胃的本体——在处理外神指令残余的那一瞬间,短暂地出现了灼热感。
  很快消退。
  但确实烧了一下。
  外神的东西,哪怕只是残渣末节的指令碎片,也不是好消化的。
  姜寂记住了这个细节。
  下次吃更高阶的外神产物,需要更充分的准备。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手。
  骨节发出清脆的金石声响。
  抬头看向穹顶破洞。
  暗红色的光散尽了。没有战争之火,破洞里透进来的只是尸山深处常态的灰暗天光。
  “杨戬。”
  声音从破洞传出去。
  三息后。
  一声沉闷的棺盖碰撞声从远处传来。
  然后是脚步。
  不快不慢。
  杨戬的身影出现在破洞边缘。
  衣袍碎了一半,左臂有一道撕裂伤,深可见骨,凝了一层暗色的血痂。天眼紧闭——说明他判断周围暂时没有威胁。
  他往下看。
  满地暗红碎片。
  碎片中央站着的姜寂。
  姜寂手背上新增的暗金纹路。
  嘴角残留的一缕金色血迹。
  他没有问“阿瑞斯呢”。
  答案铺了一地。
  “多久。”
  不是疑问句。
  是要一个数字。
  “三息。”
  杨戬没有说话。
  那只闭着的天眼微微跳了一下。
  他打了一炷香没解决的东西,三息。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因为他清楚——那一炷香不是白打的。他烧了阿瑞斯大量外甲储备和战争之火存量,姜寂面对的只是一尊半空的熔炉。
  他做磨刀石。
  姜寂做刀。
  这叫配合。
  但他低估了这把刀。
  杨戬的天眼在闭合的状态下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扫过锻造室内的某个位置。
  黑铁地面上。
  两个字。
  被庚金法则刻出来的,凹痕极深。
  “沈铸”。
  天眼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息。
  杨戬没有问这是谁。
  一个刻在锻造室里的名字,一团已经散尽的炉火余温,和姜寂身上那层不属于战斗的沉默。
  拼在一起,不需要问。
  有人在这里烧完了自己。
  杨戬没有说安慰的话。
  他把青铜古棺换了个肩膀扛,目光投向远方。
  “第三座宫殿。方位。”
  姜寂闭了一下眼。
  坤土感应铺开。
  东偏北。
  “四里半。”
  “属性。”
  “壬水。”
  姜寂顿了顿。
  “里面的东西在哭。”
  杨戬的脚步停了半拍。
  极短的半拍。
  然后继续走,步伐不变。
  但他扛棺的那只手,指节白了一瞬。
  姜寂跟上。
  在跨出锻造室废墟的最后一步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黑铁地面上,那两个字安静地待在昏暗里。
  火星早灭了。
  凹痕很深。
  深到足以撑过这座尸山崩塌的那一天。
  他转过头。
  呼吸平稳。
  每一口吐息,身前的碎石都会多出一道细微的切口。
  庚金法则。
  呼吸成刃。
  从今天起,他的每一口气都带着沈铸最后一炉火的温度。
  “走。”
  一个字。
  两道身影消失在血雾翻涌的尸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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