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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她的眼睛,被挖了下来


两道身影在尸山的褶皱间穿行。
  没有说话。
  姜寂走在前面,每一步踏出,脚底的坤土感应都在向地下铺展,像一张看不见的舆图不断刷新。
  四里半的路。
  不远。
  但在奥林匹斯尸山上,“距离”从来不是用脚步丈量的。
  是用死亡的密度。
  脚下的地面每隔几十丈就会变一次材质。
  有的是骨。白骨铺成的路面,缝隙里塞着已经石化的血肉,踩上去会发出瓷器碎裂的细响。
  有的是铁。锈迹斑斑的黑铁板块,边缘翘起,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地底掀翻又重新拍平。
  有的什么都不是。
  一片虚无的灰色地带,脚踩下去没有触感,坤土感应传回的信号也是一片模糊。
  法则真空区。
  某座被吞噬过的神殿坍塌后留下的空白。连物理定律都跑了,剩下的只是“曾经有过什么”的残影。
  姜寂绕开了这些地方。
  不是怕。
  是不值得。
  空白区没东西可吃。
  走了约莫两里路,他活动了一下右手。
  活金属闭合后的指节比之前厚了一层,骨缝严丝合缝,但庚金法则并入肉身的时间尚短,偶尔在握拳时会有一瞬极细微的延迟。
  约百分之一息的延迟。
  在废土里,百分之一息够死三次。
  他需要尽快让肉身适应这套新的呼吸节奏。
  杨戬忽然开口。
  “你的胃。”
  声音不大,从身后传来,语调平得像在说天气。
  “嗯?”
  “刚才吞阿瑞斯的核心,你的胃响了两次。”
  姜寂脚步不停。
  “第一次是消化。第二次不是。”
  杨戬的听力精确到这种程度,姜寂并不意外。天眼可以闭着,但耳朵替代双目承担大部分感知的习惯,恐怕已刻进了他的骨头。
  “外神指令的残渣。”姜寂如实说,“三昧真火烧掉了大部分,但烧的时候胃壁过了一下热。”
  “过了一下热。”
  杨戬重复了这五个字。
  没有追问严不严重。
  他问的是另一件事。
  “你吃东西的时候,能分辨哪些该留、哪些该烧?”
  “能。”
  “每次都能?”
  姜寂沉默了两步。
  “大部分时候。”
  杨戬没再说话。
  但他扛棺的姿势微微调整了一下——从左肩换到了右肩。
  不是因为累。
  是在腾出左手。
  万一姜寂的胃在下一次吞噬时出了问题,他需要一只空着的手。
  做什么用,两个人都没说。
  但都清楚。
  又走了一里。
  空气开始变了。
  干燥消退。
  一种湿润的、带着咸腥的气息从前方飘来。不是海水——尸山上没有海。
  那种咸,更像是泪。
  大量的、浓缩的、蒸发后又凝结的泪。
  “近了。”姜寂压低声音。
  坤土感应在脚下铺展的范围已经触及目标区域的边缘。
  前方一里半。
  地形骤然下沉,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凹地。
  直径约百丈,深三十余丈。
  像是有人在尸山的表面挖了一只碗。
  碗底有建筑。
  不——碗底就是建筑。
  整个凹地的内壁都是建筑的一部分。蓝黑色的石材,光滑如镜,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浮雕。
  海浪。
  漩涡。
  三叉戟。
  锁链。
  以及——鱼。
  无数条鱼的浮雕。
  但不是活鱼。每一条鱼的眼睛都是闭着的,鱼身蜷曲,鳍紧贴躯干,像是在抵御某种巨大的痛苦。
  “波塞冬的领地。”申公豹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比之前轻了很多,“海神宫殿……或者该说,曾经的海神宫殿。”
  他停了一下。
  “这地方不对。”
  “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姜寂也感觉到了。
  前两座宫殿——得墨忒耳的丰收殿有石化的蛇发女妖和腐化的黑土守卫,赫菲斯托斯的工坊有阿瑞斯这头疯狗。
  但这里。
  什么都没有。
  没有守卫。没有机关。没有法则屏障。
  凹地的入口敞开着,像一张等人走进去的嘴。
  坤土感应反复扫了三遍。
  地面以下十丈内,没有生命体征。没有法则波动。没有陷阱的能量特征。
  只有水。
  大量的、静止的、冰冷的水。
  积在碗底,深约一丈。水面平得不可思议——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在那层死水之下,姜寂的感应摸到了硬物。
  规则碑。
  就在水底正中央。
  没有任何保护。
  “有诈。”杨戬站在凹地边缘,语气笃定。
  姜寂点头。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杨戬。”
  “嗯。”
  “你听——”
  风停了。
  尸山上无处不在的腐臭气流在这片凹地周围自动绕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排斥外界的一切干扰。
  安静。
  极致的安静。
  在那种安静里,有一个声音。
  很轻。
  比风轻。
  比呼吸轻。
  比一粒沙落在水面上的声音还轻。
  但它确实存在。
  哭声。
  不是嚎啕。不是呜咽。
  是那种已经哭了太久太久,久到连哭泣本身都快要成为一种惯性而非情绪的声音。
  一个音调——
  悲。
  纯粹的、无望的、不知道在为谁而发的悲。
  姜寂停住了。
  因为他听出了一件事。
  那不是一个人的哭声。
  是水在哭。
  碗底那一丈深的死水,每一滴、每一寸、每一缕,都在发出这种声音。不是被人操控的,不是法阵的效果,不是精神层面的幻术。
  它们真的在悲伤。
  水。
  本身。
  在悲伤。
  “壬水……”
  申公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轻慢或警惕。
  而是一种姜寂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沉痛。
  “壬水法则的本源,在华夏,是什么?”
  他没等姜寂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是共工。是玄冥。是颛顼。是我们先祖观察天地间一切流动之物——江、河、雨、泪、血——之后,总结出的一条根本道理。”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这句话从申公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与他反骨本性截然相反的虔诚。
  他顿了顿。
  “大夏的壬水法则不是用来发洪水、掀海啸的。它的核心是承载。是流淌。是润物无声。无论世间多少苦难污秽——我替你带走,替你冲净。”
  “这是水德。”
  姜寂听懂了。
  他也明白了水为什么在哭。
  因为一个“承载万物苦难”的法则,被偷走之后,关在了一只碗里。
  不能流。
  不能淌。
  不能带走任何东西。
  只能待在原地,感受着苦难一层一层压下来,却无法做它唯一会做的事——
  流走。
  一滩困死的活水。
  困了多少年?
  姜寂闭上眼。
  坤土感应沉入水底,去摸那块规则碑的纹路。
  和之前两块不同。
  得墨忒耳殿里的坤土碑,表面覆盖的西方铭文是“改写”——把“无差别承载”改成了“有条件施舍”。
  赫菲斯托斯工坊里的庚金碑,表面覆盖的西方铭文是“挟持”——用回溯铆钉和炉火互锁来防止被取走。
  但这一块壬水碑——
  没有覆盖。
  没有篡改。
  没有任何外加的铭文、陷阱、锁链。
  碑面上原原本本刻着伏羲的手书。
  一笔未动。
  干干净净。
  “所以陷阱不在碑上。”姜寂睁开眼。
  “在水里。”杨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
  姜寂摇了摇头。
  他重新看向碗底那一丈深的死水。看向水面下隐约可见的规则碑轮廓。看向四周光滑如镜的蓝黑石壁。
  “陷阱在\\\'取走\\\'这个动作本身。”
  杨戬没接话。
  申公豹也没接话。
  凹地里只剩下那声哭——轻到几乎不存在,却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姜寂在凹地边缘站了很久。
  十息。
  二十息。
  他在等坤土感应的最终反馈。
  碗底。碗壁。碗沿。水面。水下。碑身。碑座。
  全部扫完。
  没有陷阱。
  真的没有。
  这座牢笼的设计者根本没打算防贼。
  因为锁不在外面。
  锁在“取”这个字里。
  水德的核心是承载。
  那如果有人来“取走”这份承载——
  取走的动作本身,就是在否定水德。
  否定法则。
  法则自毁。
  碑碎水枯,什么都不剩。
  它不需要守卫。
  它用你自己的手杀你自己的收获。
  姜寂蹲下来。
  右手触碰了凹地边缘的石面。
  指尖传回一个信息。
  坤土感应终于读懂了这座凹地的真正结构。
  不是碗。
  是眼眶。
  整个凹地,是一只眼睛的形状。
  碗底的水,是眼泪。
  水下的碑,是瞳仁。
  这座“宫殿”,从一开始就不是建筑。
  是某个存在留下的——
  一只眼睛。
  姜寂的手指从石面上收回来。
  很慢。
  他转过头,看向杨戬。
  杨戬站在原地,扛着棺材,天眼紧闭。
  但他整个人的状态不对了。
  之前两座宫殿,杨戬始终是冷淡的、精确的、像一柄随时可以出鞘的刀。
  现在那柄刀在抖。
  不是刀身的颤。
  是握刀的手。
  他听出来了。
  比姜寂更早。
  他的耳朵比任何人都灵敏——而这只“眼睛”的主人,是他用整条血脉都无法忘记的存在。
  “谁的。”姜寂问。
  不是疑问。
  是确认。
  识海中,申公豹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寂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然后,那个向来嘴碎、向来不正经、向来天生反骨的家伙,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出了一个名字。
  “女娲。”
  凹地里的风早就停了。
  但那个一直持续的、轻微的、近乎惯性的哭声——
  忽然高了一度。
  像是碗底那滩困死了不知多少纪元的水,在这一刻,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凹地边缘。
  杨戬把棺材放在了地上。
  动作很轻。
  但棺底接触地面的瞬间,方圆十丈的骨质地面全部龟裂。
  不是力量外泄。
  是大地在回应一个大夏战神的情绪。
  女娲。
  造人之祖。
  补天之母。
  华夏文明的根。
  她的眼睛,被挖下来,嵌在了西方伪神的尸山里。
  当作一只盛水的碗。
  杨戬面朝凹地,一言不发。
  他闭着的双目,左眼眶的边缘,有液体在缓慢凝聚。
  在这座由大理石与黄金铸就的异族尸山上,一个大夏的瞎子,对着一只不属于他的眼睛,无声地流出了某种东西。
  红的。
  姜寂没有看。
  他也没有说任何话。
  女娲对于人族意味着什么,不需要任何言语去解释。
  杨戬的天眼在流什么,也不需要任何人去确认。
  他只是转过身。
  面朝那只巨大的、蓝黑色的、盛满了亿万年悲伤的眼眶。
  呼吸调匀。
  庚金法则在吐息间化作无形的刃,将面前的空气切割出一条干净的通道。
  沈铸的手感还留在指尖。
  铸兵器用的是火。
  拆牢笼——
  也一样。
  但这一次,他不能“取”。
  取走即毁灭。
  那就不取。
  水德的核心是承载。
  那他就走下去,把自己变成河道。
  让困死的水,流过他。
  让它去该去的地方。
  他迈步。
  脚踏蓝黑色的眼眶石壁,纵身跃入。
  背后,杨戬重新扛起棺材。
  那条龟裂的地面上,一滴暗红色的液体已经渗入骨缝,看不见了。
  他没有跟下去。
  不是不想。
  是他太重了。
  他身上背着的东西太多了。
  天眼、棺材、三皇的嘱托、大夏的仇。
  他怕自己一脚踩下去,那只眼睛会碎。
  所以他站在上面。
  替姜寂守着。
  像他这辈子做过的每一件事一样。
  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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