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互钓


李岁聿今天的穿着比使团会面时随意了一些,深蓝色羊绒开衫内搭白色衬衫,领口半敞,显出几分平日少见的松弛。

沈砚霜走到平台中央,在观景椅坐下,目光落在那片横贯天际的星环带上。

“李先生说这里的星环带很好看,确实不错。”

李岁聿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星空,才开口:“我以前来过含雁白很多次,却没能好好看过这里的夜空。”

沈砚霜侧过头看他:“那今天算是补上了?”

李岁聿浅笑:“算是。不过跟人一起看,还是头一回。”

“含雁白确实是一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这两天我趁着空闲,把主城周边的几个小地方都逛了一遍。”

“东区那家老茶铺的桂花糕很好吃,西城的旧书市还藏着不少纸质书孤品。最让我意外的是主城外围那条河上的浮桥,走在上面会晃,却难得视野很好,能看到整片河岸的灯。”

沈砚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李岁聿好像很有兴致,像是真的在跟一个老朋友分享自己的见闻。

滔滔不绝地,停都停不下来。

他说起浮桥尽头有棵老槐树,树干上挂满了写满心愿的木牌,风一吹就叮当作响。

“我也挂了一块。”

沈砚霜只“哦”了一声。

李岁聿转头看她,目光被星光浸得柔软。

“沈女士不问我写了什么?”

“不问。”

李岁聿低笑一声,继续分享这些天在含雁白看到的的所见。

他又说起东街尽头有家通宵营业的面馆,老板会往每碗汤里多加一勺猪油;说起星轨观测站的后巷里有只三脚猫,总蹲在同一个窗台下面等人喂。

那嗓音温和低沉,不急不缓,试图用讲故事的韵味,将那些烟火气铺陈在沈砚霜眼前。

沈砚霜始终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坐着,连他倒的茶水也没碰。

李岁聿说了一会儿,话锋轻轻一转:“不过这些风景,一个人看还是少了点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沈砚霜的侧脸上,“要是有人一起,应该会更好。”

李岁聿说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过于热切,顿住话头,略显歉意地笑了笑。

“是不是太啰嗦了?”

“没有。”沈砚霜盯着星空,“李先生在中曜待了这些天,应该注意到中曜的战事还在推进。”

“沈女士放心,我分得清轻重。”李岁聿淡笑,“我只是觉得,你每天被那些公务围着,难得有空闲。那不如趁这个机会,让自己喘口气。”

“要是你今晚没有别的安排,我可以带你去那座浮桥走走。”

沈砚霜侧过脸,目光清淡地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里含着邀请,也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走吧。”

沈砚霜站了起来。

两人沿着观星台侧面的台阶往下走,穿过一条被能量灯照得通明的石板路,拐进主城东区那条古老的街道。

接近后半夜,街道两侧的店铺已经陆续关了门,只剩下几家茶铺还亮着暖黄色的灯。

浮桥建在主城东侧一条穿城而过的河道上,桥身由一排排相互连接的浮板组成,走在上面确实会有晃动。

河岸两侧的居民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夜风揉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李岁聿走在沈砚霜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靠得太近,也不显得疏远。

他偶尔偏过头,指着河对岸某栋建筑的轮廓,说那是主城最老的建筑,据说建城的时候就在了。

又说远处那座亮着蓝色灯光的塔楼,是主城的信号中继站,白天看起来其实很不起眼。

沈砚霜顺着他的指点看过去,偶尔点头。

走到浮桥中段的时候,桥身因为风的作用晃了一下。

沈砚霜扶住身侧的缆绳,重心微倾,倒也没显出慌乱。

“小心。”

李岁聿伸手虚拦了一下,却没碰到她,又收了回去。

沈砚霜站稳后松开缆绳,看了他一眼:“李先生很周到。”

“怕你摔了,不好跟中曜方面交代。”

李岁聿笑着将手插进开衫口袋里。

“走吧。”

走完整座浮桥,两人在河对岸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夜风把沈砚霜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将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李岁聿的目光落在她绝美的的侧脸上,被那截白皙的脖颈晃了一下神。

沈砚霜人设图

“沈女士。”

“嗯?”

“浮桥走完了。下一站,你想去哪?”

李岁聿话尾的余音被夜风扬起,目光含蓄地停在沈砚霜脸上,等一个答案。

沈砚霜垂眼看向河面:“你倒是精力旺盛。”

李岁聿笑了一声,“不是精力旺盛,是怕你回去太早,又把自己关进那间办公室里。”

“要是你累了,我送你回去。要是你还想走走,我知道西街那边有一家深夜还开着的馄饨摊,老板是个退役的老兵,话不多,但做的馄饨很好吃。”

沈砚霜弯了弯嘴角,“那就去尝尝。”

李岁聿心有暗喜:这雌性再有能耐,总归是怀春的年纪。想他纵横情场多年,从未失手,一个中曜的年轻主人,终究也逃不过温柔乡的罗网。

馄饨摊藏在西街一条窄巷的尽头,是一间看着年岁很老的小铺子。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雄性,左臂落下残疾,仍旧自强不息地搞创业,看见李岁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李岁聿替沈砚霜拉开椅子,自己在她对面坐下。

老板很快端上来两碗馄饨,汤色清亮,浮着几片葱花和蛋皮,香气勾人。

沈砚霜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馅料紧实鲜甜,皮薄而滑。

她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你是这里的老客户?看你跟老板很熟。”

“前几年路过时吃过一次,老板记性好。”李岁聿也低头喝了一口汤,“那时含雁白还只是个中转港,没现在这么繁华。”

沈砚霜捏着勺柄,又舀了一个馄饨:“你倒是对这些市井地方记得清楚。”

“做情报的,记性是基本功。”李岁聿自嘲一笑,“可惜记性太好也未必是好事,有些事忘不掉,反而累人。

“而且,我觉得你这个人,应该不会喜欢那种一上来就谈正事的场合。”

沈砚霜抬眼,“那你觉得我喜欢什么?”

“安静一点的地方,话少一点的人。”

“比如:味道正好的馄饨,还有不用解释为什么走神的星空。”

“李先生对人的观察很细致。”

“不是细致。”李岁聿盯着她的脸,“是遇到想了解的人,自然就会多留几分心。”

沈砚霜没有接这句话,低头又舀了一个馄饨。

李岁聿也不急,安静地吃完了自己那碗,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馄饨,两人并肩走回主街。

夜更深了,公共悬浮车都停了,只有零星几辆私人车从头顶掠过,拖出一道道淡蓝色的尾迹。

李岁聿放慢步伐,迁就着沈砚霜的节奏,与她并排走着。

街灯将他们倒映着两人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揉短,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

走到主街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

“沈女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砚霜也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他。

李岁聿迎上她的目光,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浮着一点示弱。

“你不太信我。这很正常。你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见过的人和事都很多,不会因为几碗馄饨和一次夜游就放下戒心。”

“可我是来求一条活路的。”

“北辰气数将尽,我比谁都清楚。我不是陶知春那种还会为苏羡卖命的忠臣。我做过很多事,站在过很多人的对立面,也从不后悔那些选择。”

“但这一次,我想选一个自己真正想站的位置。”

他恳切地说:“沈女士,我的诚意是真的。我想投到中曜,投到你的麾下。不为别的,只为活命,也为自己搏一个善终。”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他的发梢吹得轻轻扬起。

沈砚霜看着他那张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的脸,沉默了几秒。

“李先生说完了?”

李岁聿怔了一瞬。

沈砚霜转过身,朝主楼的方向走去。

“明晚有赤色流星雨,你要是真没事做,可以来观星台。”

李岁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角慢慢弯起来。

含雁白星的建筑1

含雁白星的建筑2

回到主楼后,沈砚霜径直走进客厅。

江逐云正坐在沙发上整理医疗物资调配清单,可看他那表情,明显心不在焉。

他凑过来闻了闻沈砚霜身上的气息,轻轻皱了皱眉。

“逛完了?”

“嗯。”

沈砚霜在茶几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江逐云坐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你们去了多久?”

“没多久。”沈砚霜低头看光脑,“先去观星台坐了坐,后来又去西街吃了碗馄饨。”

“馄饨。”江逐云重复道:“西街那家?老板左手不太利索的?”

“你去过?”

“上次带医疗队做义诊,路过一次。”

江逐云垂下眼,翻了一页清单。

“那家店位置偏,不是熟客带路,不太好找。”

“嗯,的确不好找。”

“你跟他单独吃了夜宵?”

沈砚霜抬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逐云,你是查岗还是关心?”

江逐云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耳根有点发红,却还是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我就是觉得……那个李岁聿,不对劲。我记得你之前说他克你来着,你怎么还跟他打得火热?”

沈砚霜神色平静:“他知道自己成不了什么事,所以想换一条路。”

江逐云一愣:“换一条路?”

“北辰的船快沉了,他在找下一艘。李岁聿这种人是不会跟旧主陪葬的,他永远会站在赢的那一边。”

她顿了顿,“而我,就是他现在想站的那一边。”

江逐云终于坐直了身体,欲言又止。

“砚霜……你打算怎么对他?”

沈砚霜弯了弯嘴角:“钓鱼总得有饵。”

“饵已经下了,接下来就看他咬不咬钩。”

江逐云的眉头拧得更紧,“可我怕的不是他不咬钩,是你把自己也搭进去。”

沈砚霜看了他一眼,“逐云,你跟我这些年,我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

她凑上前,亲了亲他的嘴角,“行了,别瞎想。去睡吧,明天还有得忙。”

江逐云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手指抵住唇,终是叹了口气,合上清单起身。

沈砚霜解外衣的扣子:“逐云,去拿带消毒功效的沐浴露给我。要不是为了他身上的东西,我真懒得搭理他。”

江逐云把沐浴露递过来,还是绷着一张脸。

沈砚霜捏了捏他耳垂:“咋啦?这死样子。”

江逐云偏头躲开她的手,声音闷闷的:“你跟他说话时笑得太多了。”

“笑是为了让他觉得胜券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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