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买酸酒


大年初六,年味儿还没彻底散尽。

天刚蒙蒙亮,清水村的上空还飘着几缕淡青色的炊烟。

林家正屋里,岳母王氏小心翼翼地从床底下的砖缝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

那是家里全部的家当,卖香皂换来的三十多两碎银子。

“出门在外,穷家富路。这钱你全都带上。”

王氏将布包郑重地塞进陆远怀里,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信任。

“娘虽然不懂你要做什么买卖,但娘知道,你是个肚子里有大成算的。你只管放手去干!”

陆远握着那带着体温的银子,心头一暖。

“娘放心,我定不叫这银子打了水漂。”

陆远将银子贴身揣好,转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清月和两个孩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院子外,二哥林二牛和三弟林三牛已经牵着一辆牛车在等候了。

这牛车,是昨晚陆远特意提了两斤粟米和几十个铜板,去向周村长借来的。

兄弟仨套好车,顶着清晨的白霜,缓缓驶出了清水村。

从清水村去元江县,足足有三十里地,中间还要路过远荷镇。

牛车走得慢,寒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

“姐夫,咱们要去买啥精贵东西啊?镇上不够买,非得大老远跑去元江县?”

林三牛一边挥着牛鞭,一边冻得直吸溜鼻涕,满脸不解。

林二牛也搓着手凑过来:“是啊妹夫,县里那可是大地方,咱们两眼一抹黑的……”

陆远坐在颠簸的牛车上,裹紧了旧棉袄。

“二哥,三弟,镇上毕竟太小,人多眼杂。”

陆远耐心地给他们解释:“咱们家之前卖‘凝香玉’,已经惹了锦绣坊和那些地痞的眼。若是再在镇上大肆采买,定会被人盯上。”

“县城就不一样了。那里天高任鸟飞,不仅物资充沛,更重要的是,没人认识咱们。”

“再者,我明年要参加县试,也该提前去县里摸摸底,见识见识那里的水深水浅了。”

听着这番条理清晰的筹谋,林家兄弟俩对视一眼,满脸都是大写的“服气”。

跟着姐夫出门,就是让人心里踏实!

牛车吱呀吱呀地晃荡了将近两个时辰。

临近正午,一座比远荷镇高大、气派的青砖城墙,终于出现在三人眼前。

元江县,到了。

城门高耸,守城的官差挎着腰刀。

城内街道宽阔,两旁全是两三层高的飞檐木楼,叫卖声、马车声鼎沸入耳。

林三牛张大了嘴巴,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眼睛都不够用了。

陆远却神色如常,前世见惯了摩天大楼的他,对这些古建筑只有欣赏,没有丝毫怯场。

“三弟,先去城西的脚店街,打听打听县里哪家酒坊的生意最差。”

陆远下了牛车,一边走,一边低声吩咐。

林二牛一愣:“妹夫,咱们大老远来县城,不去找大酒楼,找生意最差的酒坊干啥?”

“去了你们就知道了。”陆远神秘一笑。

半个时辰后,三人牵着牛车,停在了城西一条偏僻巷子里的一家破落酒坊前。

牌匾上写着“陈记老酒”四个大字,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酒坊里冷冷清清,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飘出一股刺鼻的酸馊味儿。

陆远却像闻到了什么绝世奇香一样,眼睛瞬间亮了,大步迈进店门。

“掌柜的,在吗?”

一个愁眉苦脸的胖老头从柜台后抬起头,见是三个穿着打补丁衣裳的乡下汉子,顿时有些不耐烦。

“买什么酒?先说好,没钱不赊账!”

陆远微微一笑,指了指后院飘出酸味的源头。

“掌柜的,我不要好酒。我要你后院那些发酵过了头、卖不出去的废弃酸酒。有多少,我要多少。”

此话一出,掌柜的和旁边打瞌睡的伙计都愣住了。

“你……你要买酸水?”

伙计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陆远,随后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掌柜的,这怕是哪里跑出来的穷书生吧!穷疯了想喝酒,拿酸水解馋呢!”

“去去去!哪里来的叫花子!那酸水连猪都不喝,喝了要拉肚子的!”

面对伙计的嘲讽,林二牛气得脸红脖子粗,攥紧拳头就要上前理论。

“你骂谁叫花子呢!我们有的是钱!”

陆远却一把拦住二哥,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从袖口里摸出了一小串铜钱,轻轻磕在柜台上。

“掌柜的,这酸酒你留着也是占地方,倒了还得雇人挑。我全包了,一文钱一斤,如何?”

掌柜的一看那白花花的铜板,眼睛顿时放了光。

那几十缸酸酒本来就是酿废了的烂摊子,正愁没地方扔呢!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

“卖!卖!客官真是个识货的!”掌柜的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

最终,陆远只花了区区三百文钱。

就让酒坊的伙计屁颠屁颠地帮忙,把整整十大缸、足足百斤的酸酒,严严实实地搬上了牛车。

牛车被压得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离开酒坊时,那伙计还在背后小声嘀咕:“真是一群傻子,花三百文买一车酸泔水。”

林二牛坐在车辕上,气得直磨牙:“妹夫!你拦着我干啥!他们那是在看咱们的笑话!”

“随他们笑去。”

陆远看着那一车酸酒,就像看着一车液体黄金。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二哥,等过些日子,这车酸水变成琼浆玉液的时候,他们哭都来不及。”

买到了底料,酿酒的“天锅”才是最核心的重头戏。

在古代,盐铁专营,连打口铁锅都要登记造册,更别提打造一套极其复杂的大型金属设备了。

陆远让三牛在客栈后院看着牛车和酸酒,自己则带着二牛,在县城里四处打听。

终于,在城南一条脏乱差的铁匠胡同最深处,找到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黑漆漆的铺子。

“当!当!当!”

铺子里,一个光着膀子、满脸络腮胡的老头,正有气无力地捶打着一块废铁。

这老头人称“老铁”,手艺在整个元江县是首屈一指的。

但他脾气极度古怪,前几年因为不肯给县尉大人的小妾打首饰,得罪了官府,被打压得连个铁钉子都卖不出去,如今只能靠接点修补农具的散活糊口。

“老丈,打搅了。”陆远走进铺子,拱了拱手。

老铁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修锄头五文,补铁锅十文,先给钱。”

“我不修农具。”

陆远从怀里掏出那张昨天画好的“冷凝蒸馏天锅”图纸,轻轻平铺在老铁打铁的铁砧上。

“我想请老丈,用上好的紫铜,帮我打一套这个物件。”

老铁极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图纸。

“铜器?朝廷严禁私铸铜钱,大件铜器非官家手令不打!你小子想害老子杀头啊?滚滚滚!”

老铁看都不看,抓起图纸就要扔出去。

“老丈且慢!”

陆远一把按住图纸,神色从容不迫地从袖子里掏出了自己的“童生”证明文书。

“晚生乃是过了县衙明路的读书人。此物并非兵刃,更不是私铸铜钱的模具。”

陆远盯着老铁的眼睛,一本正经地开始忽悠。

“这是晚生在古籍中偶然寻得的‘道家炼丹炉’。”

“上层装冰水为‘坎’,下层起烈火为‘离’,取水火既济之意,专门用来替贵人提炼养生药露的。”

听说是读书人要的道家器皿,而且不是违禁的兵器,老铁的抵触情绪少了几分。

他不情不愿地低头,认真看了一眼那张图纸。

只这一眼!

老铁那一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射出极其狂热的光芒!

“这……这漏斗形的内胆,这倒流的回水槽……绝了!太绝了!”

老铁激动得浑身发抖,粗糙的大手抚摸图纸。

他打了一辈子的铁和铜,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绝伦、巧夺天工的内部构造!

“这图纸,当真是古籍上留下的?!”老铁死死盯着陆远。

陆远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图纸是死的,手艺是活的。放眼整个元江县,我打听过了,唯有老丈您的手艺,能将这‘水火既济炉’完美地打出来。”

这顶高帽子戴得老铁极其受用。

身为顶尖匠人,面对这种能挑战自己技艺巅峰的神奇图纸,他根本无法抗拒!

“打!老子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给你打出来!”

老铁猛地一拍大腿,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但这套家伙事儿太大,如果全用紫铜,光是铜料钱和我的手艺钱,就是个天文数字!”

“你一个穷书生,拿得出来吗?”

陆远没有废话,直接解开怀里的粗布包。

“哐当!”

两锭足足有十两重的雪花大银,在昏暗的铁匠铺里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二十两银子,够不够?”

陆远财大气粗,语气却冰冷到了极点。

“但还有。你老必须跟我签一份死契!”

“这套东西的图纸和构造,哪怕是你亲儿子,你也绝不能透露半个字!若是泄露出去,我有的是手段让你生不如死!”

一旁的林二牛看着那二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心疼得直抽抽,感觉呼吸都要停止了。

老铁却连连点头。

“你放心!干我们这行的规矩我懂!谁要是敢打听这炉子的事,老子一锤子砸烂他的狗头!”

契约签毕。

陆远又详细交代了几处冷凝管的焊接细节,老铁听得如痴如醉,连连称奇。

“半个月后,我派人来拉货。老丈,别让我失望。”

离开铁匠胡同,天色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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