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献秘方


二月尾的初春,寒意尚未彻底褪去。

官道两旁的旱柳,却已经悄悄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透着勃勃生机。

“大哥,三弟,你们听话,先回村去。”

陆远站在孟府的马车旁,耐心安抚着焦急的两人。

“姐夫,这怎么行!那什么当官的突然叫你去,万一要对你不利呢!”林三牛急得直跺脚。

林大牛也死死抓着缰绳,涨红了脸:“妹夫,咱们虽然是平头百姓,但也不能任人宰割!大哥陪你一起去!”

陆远心中一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眼神极其安稳笃定。

“放心,是好事,不是去定罪的。你们若是跟着,反而让我分心。乖乖回去告诉清月,我处理好后一定到家。”

林家兄弟虽然满心担忧,但对陆远的话向来是言听计从,只能一步三回头的先回了清水村。

陆远转身,撩开帘子坐进了孟府的马车里。

马车刚一动,坐在对面的孟府随从就一边擦着满头的冷汗,一边将原委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陆相公,您可算来了!今儿个京城里派来了一位巡按御史,刘大人,专门来咱们这儿视察地方政务!”

“县太爷为了招待钦差,就把咱们家老爷送去的那两坛极品烈酒给开了封!”

随从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那刘御史只品了一口,眼珠子都瞪圆了!直呼惊为天人!”

陆远静静地听着,神色毫无波澜,甚至还端起车里的小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

随从见他这般镇定,急得直拍大腿。

“陆相公哎!您别不当回事!刘御史深谙朝堂之道,他当场就说,这等浓烈醉人的神仙酒,若是收归朝廷……”

“无论是卖给京城的达官贵人,还是拿去和北方的游牧外族换战马,绝对能攫取海量的财富,极大充盈现在空虚的国库!”

随从压低了声音:“刘大人大喜过望,立刻急召酿酒之人觐见!县太爷这不赶紧让咱们老爷派人来请您了吗!”

陆远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轻轻抿了一口。

“刘大人还说什么了?”

“县太爷想起您就是前几日考场上写那篇惊世策论的学子,便把您的卷子也呈给了刘大人看!”

随从满眼敬佩,“刘大人看了您的文章,拍案叫绝,说您是个不可多得的实干之才呢!”

陆远放下茶盏,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清醒的精明。

这就对了。

有了那篇“商通天下”的策论打底,这位忧心国库的御史大人,就不会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逐利商贾来对待。

马车很快在县衙后门停下。

陆远跟着随从,步伐从容地踏入了县衙后堂。

一进门,就感觉到堂内的气氛极其威严。

正中央的高堂上,端坐着一位穿着绯色官服、面容清瘦却目光如炬的中年官员。

这便是那位从京城来的巡按御史,刘大人。

刘大人常年为边关军饷和国库空虚发愁,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川字纹,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铁腕作风。

旁边两侧,吴县令和孟廪生正襟危坐,两人额头上都隐隐见汗,显然刚才经历了一番不小的心理施压。

他们是真的替陆远捏了一把汗。

生怕这位钦差大人为了强夺酿酒秘方,随便给陆远安个罪名,那这奇才可就毁了!

“晚生陆远,拜见刘大人,见过县尊大人、孟老先生。”

陆远上前一步,身姿笔挺如松,双手交叠,深深作了一个规范的读书人长揖。

他如今已是过了明路的秀才案首,身有功名,面对官员无需再行跪拜之礼。

刘御史眯起锐利的双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简朴、却气度高华的年轻人。

“你就是写出‘开商埠、强边防’那篇策论的陆远?这烈酒,也是你酿的?”

刘御史的声音低沉威严,带着一股天然的压迫感。

“正是晚生。”陆远语气平稳,不卑不亢。

刘御史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随即话锋一转。

“陆远,你酿的这酒,确是世间极品。但你可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刘御史紧紧盯着陆远的眼睛,恩威并施。

“这等能敛聚天下财富的奇技淫巧,若是留在你一个平头百姓手里,只怕不仅护不住,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本官有意将此酒作为贡品呈交内务府。你,可愿将这酿酒的秘方,‘卖’与本官啊?”

此言一出,整个后堂死一般的寂静。

吴县令和孟廪生连大气都不敢出,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太了解这些寒门学子了,穷怕了的人,面对这种天大的买卖,肯定会借机讨要天价的金银。

若是陆远真敢狮子大开口,惹恼了这位御史大人,那后果不堪设想!

陆远站在堂中,心里却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桥段,怎么跟上次在锦绣坊卖香皂配方的时候一模一样?

在古代,没有绝对的权力,任何能下金蛋的配方都是催命符。

不过,上次他是迫于无奈卖给商贾,而这一次,买家换成了大景朝的皇室!

陆远神色极其平静,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和贪婪,反而上前一步,再次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刘大人明鉴!”

陆远朗声开口,声音清越,在大堂内掷地有声。

“晚生虽出身寒门,但也读过几本圣贤书,深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

“这‘提纯蒸馏之法’,若是留在晚生手中,充其量不过是赚些糊口的蝇头小利,甚至如大人所言,惹来灾祸。”

陆远抬起头,目光直视刘御史,大义凛然。

“但若献与朝廷,由大人进献给当今圣上,制成贡酒或者与外邦通商,敛聚天下之财!”

“便可极大地充盈国库,做军饷以御外敌,安邦定国!”

陆远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震撼到头皮发麻的话。

“晚生分文不取,愿将此秘方,无偿献给朝廷!”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吴县令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孟廪生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刘御史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原本确实是打着软硬兼施的主意,毕竟现在边关吃紧,国库太需要钱。哪怕背上强取豪夺的骂名,他也在所不惜。

但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的秀才,竟然有如此气吞山河的政治格局!

视金钱如粪土,只为家国大义!

刘御史看着陆远的眼神彻底变了。这哪里是个乡野村夫?这分明是个心怀天下的国士无双!

“好!好一个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刘御史激动得猛拍桌案,朗声大笑起来,看陆远的目光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可是他回京后面见圣上的天大政绩啊!

“陆远!本官没有看错人!你是个有大格局的真君子!”

刘御史从高堂上走下来,亲自扶起陆远,和颜悦色地说道。

“但朝廷绝不会白拿功臣的东西。你献宝有功,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本官能做到,绝不推辞!”

这便是到了收获果实的时候了。

陆远心里门儿清,他若真要金银,那就是落了下乘。他要的,是实打实的权力护身符!

陆远不卑不亢地后退半步,语气诚恳。

“晚生谢大人厚恩。晚生只求两件事。”

“其一,晚生家贫,一大家子人还需糊口。晚生欲在元江县开一家酒楼。”

陆远抛出自己的底线:“恳请大人特批,将这‘元江县及下属乡镇’的烈酒独家酿造售卖权,赐予晚生。至于出了本县,晚生绝不染指!”

刘御史一听,心中暗暗赞叹。

这小子真是聪明!主动放弃了保不住的全国垄断,只求一个县城的绝对专营权,不仅保住了饭碗,还极有分寸!

“这有何难?准了!”刘御史爽快答应,“那第二件呢?”

“其二。”陆远拱手道,“晚生的酒楼即将开业,只缺一块镇得住场面的金字招牌。斗胆恳请大人,能赐下墨宝!”

这要求简直微不足道,甚至是在给御史大人长脸!

“哈哈哈!你这小滑头!”

刘御史心情大好,当即吩咐人送上文房四宝。

他不仅当场写下了一份盖着钦差大印的“独家酒引”,更是挥毫泼墨,亲自写下了“天下第一醉”五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陆远,本官回京后,定会在皇上面前替你美言!”

刘御史将墨宝递给陆远,意味深长地暗示道,“你这等良才,只管安心准备明年的乡试,莫要让朝廷失望!”

有了这句话,陆远以后的科考之路,算是扫清了部分暗桩!

陆远当即在县衙后堂,拿过纸笔,将“紫铜天锅”的构造图和蒸馏提纯的详细工序,毫无保留地画了下来,交给了刘御史。

刘御史看着那精妙绝伦的机械构造,更是惊叹连连,非要留陆远在县衙赴宴。

“多谢大人厚爱,只是家中妻儿还在苦等,晚生实在归心似箭。”

陆远极其得体地婉拒了挽留。

拜别了各位大人,陆远拿着那块价值连城的墨宝,步履轻松地走出了县衙。

他先是去了镇上的牌匾铺子。

之前他跟二哥定做的是“天下醉”,现在有了钦差大人的题字,自然要改成“天下第一醉”。

随后,陆远又去了城东的鲁记木工作坊。

鲁木匠正带着徒弟们热火朝天地干活。陆远检查了一下那些转盘圆桌和带靠背的软椅,做工极其精细,再有几天就能全部完工了。

将一切安排妥当,已经很晚了,陆远打算明天早上再出发,还有几个时辰去铺子里对付一晚上。

次日,陆远在城门口花钱雇了一辆驴车和车夫,往清水村赶去。

危机化为机缘。

陆远兵不血刃,用一张根本保不住的配方,不仅换来了靠山,也没有敢打酒坊的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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