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买下人与回村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才翻起一点鱼肚白。
林二牛早早的就起床了，妻子孩子熟睡，就跑去街头的车马行，花高价租了两辆宽敞舒适的大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后院门外。
原本陆远打算过几日再慢慢添置下人。
但眼下酒楼既然要闭店歇业三天，择日不如撞日，干脆今天就把这事办利索。
“三弟，你跟我去一趟牙行。”
陆远招呼了一声正在帮忙套车的林三牛。
“爹一个人在村里又要顾着地里，又要盯着酒坊，实在太累了。咱们今天去挑个老实本分的帮手带回去。”
两人穿过清晨略显冷清的街道，来到了县城最大的“聚德牙行”。
牙行管事正低着头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对账。
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待看清来人是陆远后，吓得手里的毛笔都掉在了地上，赶紧从柜台后绕了出来，满脸堆笑。
“哎哟！陆秀才！陆老爷！您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是要买人还是买院啊！”
昨日县令和京城来的人亲自上门宣旨的事，早就插上翅膀传遍了全城。
如今这县城里，谁不知道这位独一份的新贵秀才？
“管事客气了。”
陆远神色平稳，没有端架子，温和地说明了来意。
“我今日来，是想挑个干粗活的下人，要求必须是死契。要手脚麻利，能做饭干体力活，最要紧的一点，是人品端正。”
“好嘞！您里边请歇着，喝口热茶！小人这就去后院把人全都叫出来，任凭您挑选！”
管事哪敢怠慢，点头哈腰地将陆远迎进内堂奉上上好的碧螺春。
不一会儿，后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管事领着二十多个穿着灰扑扑单衣、面黄肌瘦的男女走了出来，规规矩矩地排成了两排。
“陆老爷，您瞧瞧，这些都是刚调教好、懂规矩的。”
管事凑上前，压低声音介绍着当下的行情：“如今这世道，成年的壮劳力最吃香，价格在十二两到十五两之间。手脚麻利、长得过得去的丫头，八两到十两不等。”
陆远端着茶盏，目光缓缓扫过这一排排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人。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端着读书人的沉稳，心里却忍不住生出一丝复杂的悲凉。
作为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生在红旗下的人，看着活生生的同类像牲口一样被明码标价，这种强烈的时代撕裂感，让他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但他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只能顺应这大景朝残酷的生存法则。
就在这时，陆远孩子打量这些人，
“老爷！大老爷！您看看我们一家三口吧！我们什么活儿都能干，吃得也少！”
一个长相有几分贼眉鼠眼的中年男人，突然拉着自家婆娘，猛地把一个长得颇有几分姿色的女儿推到了最前面。
那少女大约十五六岁，脸上还刻意涂了些劣质的脂粉。
她不仅没有低头，反而含羞带怯地抬起头，冲着坐在太师椅上的陆远，抛了个分外明显的媚眼。
“老爷，奴婢会捏肩捶腿，红袖添香，最会伺候读书人了……”少女声音娇滴滴的，身子还故意扭捏了一下。
站在陆远身后的林三牛一看这架势，气得直皱眉，火气“蹭”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这哪里是来干活的？这分明是想来勾搭姐夫、给自家姐姐添堵的狐狸精！
“看什么看！把你的眼珠子收回去！”
林三牛毫不客气地指着那少女的鼻子骂道，“我姐夫要的是干粗活的长工，不是买个祖宗回去伺候！你是不是想当通房丫头呀，我看你是找错门了！”
那少女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陆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地移开了视线，眼神中满是厌恶。
这种眼神乱飘、心思不纯、想着走捷径攀高枝的人，买回去绝对是个搅家精，到时候后院非得起火不可。
“管事，角落里那两个人，怎么卖？”
陆远直接无视了那一家三口，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队伍最末尾的一对姐弟身上，为什么能看出是姐弟呢，因为两人长相十分相似，明眼人一打眼就能看出来。
两人又黑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姐姐约莫二十岁出头，弟弟大概十五六岁，正处在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两人长相都很普通，毫无出彩之处。
但陆远注意到，他们身上那件牙行统一发的粗布衣裳，是所有人里洗得最干净、最平整的。
更重要的是，这对姐弟的眼神十分清正。
面对能买下他们的主顾，他们没有谄媚，没有乱抛媚眼，只有掩饰不住的忐忑和相互依靠的警惕。
管事顺着陆远的目光看去，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陆老爷眼光真毒辣。不过这两人，怕是不太好卖，砸在小人手里都快半个月了。”
“怎么说？”陆远挑了挑眉，放下茶盏。
管事叹了口气，如实相告：“这姐姐叫大丫，都二十了。按理说，这岁数的农家女早该嫁人生子了。”
“偏偏他们爹娘死得早，这大丫为了拉扯年幼的弟弟，死活不肯嫁人，硬生生把自己耽误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结果弟弟倒是拉扯大了，结果家里也没钱给娶媳妇呀！”
“前阵子，他们那个烂赌的亲叔叔欠了印子钱，被赌坊的人逼上了门。那老畜生直接把他们老实的姐弟俩抵给了赌坊，赌坊转手就卖到了我这儿。”
管事摇了摇头，满脸的无可奈何。
“这大丫性子烈得很，死活不肯跟弟弟分开卖，说要是分开，她就一头撞死在墙上。”
“您想想，这年头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谁愿意花两份钱，买个干不了重活的老姑娘和一个半大小子回去？所以就一直砸在手里了。”
陆远听完这番话，心头微微一颤。
为了抚养幼弟，甘愿牺牲自己的青春和名节；身处绝境，被人牙子发卖也要生死相依。
这等坚韧重情的品性，让他这个前世在孤儿院摸爬滚打长大的人，生出了深深的怜悯与共鸣。
前世在孤儿院，他见过太多为了讨好领养家庭而互相踩踏的戏码，这种纯粹的亲情，也是实在太难得了。
陆远站起身，缓缓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们叫什么名字？若是买回去了，都会干些什么？”
大丫听到问话，猛地拉着弟弟“扑通”一声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恭恭敬敬、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回老爷的话，奴婢叫大丫，弟弟叫二狗。”
大丫眼眶通红，声音虽然发颤，却透着一股咬碎牙关的坚韧：“奴婢什么苦都能吃！会洗衣做饭，会缝缝补补，什么粗活累活都不怕！”
“我弟弟虽然看着瘦，但他力气大，也会做饭，也能劈柴挑水，能喂猪放牛！”
大丫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陆远的眼睛，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只要老爷发发慈悲，别把我们姐弟分开。我们一定给老爷当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就他们俩了。出个实在价吧。”
陆远没有任何犹豫，转身看向管事，一锤定音。
旁边那作妖的一家三口，听见这话，嫉妒得直咬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平时在牙行后院，他们仗着人多，可没少抢这对瘦弱姐弟的窝窝头，没少欺负他们。没想到这等天降的好事，竟落到了这两个倒霉鬼的头上！
管事哪敢跟陆远漫天要价，赶紧满脸堆笑地报了个底价：“陆老爷是个心善的！两人打包，算您十六两银子，凑个吉利数！”
交了银钱，拿了按着红手印的死契。
陆远带着林三牛和这对死里逃生的姐弟俩，大步走出了牙行。
到了外面的大街上，林三牛立刻拿出了小东家的做派，板着脸认真地敲打起来。
“我告诉你们，我姐夫可是手握圣旨的秀才老爷！咱们林家也是厚道人家。”
林三牛挥了挥拳头，“只要你们老实干活，不偷懒，顿顿管饱，逢年过节还有肉吃。要是敢生出坏心眼，吃里扒外，我林三牛第一个打断你们的腿，再送去见官！”
姐弟俩吓得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却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激动。
主家不仅有钱有势，听这小少爷的话，更是个宽厚仁慈的人家！
路过街角的一家成衣铺时，陆远停下脚步，走了进去。
出来时，他手里多了几个包袱，直接扔给姐弟俩。
“回去后把身上那身单衣换了。一人两身厚实的粗布衣，我家娘子喜干净整齐。”陆远语气淡淡的。
姐弟俩捧着散新衣服，手都在发抖，心里既忐忑又庆幸。
庆幸的是遇到了心善的主家，不仅没有被分开，竟然一上门就给发新衣裳！
这要是被那个烂赌的叔叔卖去别家，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面，只能被折磨到死了。
“主子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请主子给我们姐弟赐个名吧，那贱名，我们不想再用了。”大丫恭敬地低头说道。
“名字等会儿回了家，让我娘子给你们取。”
陆远负手往前走，开始安排他们的差事，“以后，弟弟就跟着我岳父和三弟，留在村里运送酒水，干些作坊里的杂事。”
“姐姐就跟着我娘子和二嫂，平时在内宅跑跑腿、带带孩子。”
“是！多谢主子！”两人齐声应答。
回到酒楼后院时，林家人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了。
大包小包堆成了小山，两个刚满月的奶娃娃被安顿在铺了厚厚软垫的竹筐里，睡得正香甜。
看到陆远出门一趟，竟然带回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全家人都愣了一下，心思各异。
对于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来说，花钱买人伺候自己，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排场。
陆远没卖关子，把姐弟俩可怜的身世和被亲叔叔卖掉的来历，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
林家人都是苦出身，最听不得这种人间惨剧。
听完后，岳母王氏和二嫂李氏眼里的防备瞬间化作了浓浓的心疼，立刻就在心里接纳了他们。
“作孽哦，遇到那种狼心狗肺的长辈。快，别在风口站着了。”王氏抹了抹眼角。
这大丫是个十分有眼力见的聪明姑娘。
她一看到二嫂李氏挺着个大肚子，立刻快步上前，稳稳当当地扶住李氏的胳膊。
随后又转头招呼弟弟，麻利地帮着林大牛把那些重一点的包袱搬上马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娇气。
“这丫头手脚真勤快，是个好帮手。”王氏看着她干活的麻利劲儿，满意地点点头。
一切收拾得差不多了，大丫走到林清月面前，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请夫人赐名。”
林清月打量着她那双清澈没有杂念的眼睛，想了想，温婉一笑。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姐姐就叫春桃，弟弟就叫青山。”
林清月声音轻柔，透着当家主母的宽厚：“盼着你们在林家，以后春暖花开，稳如泰山。”
“春桃，青山，谢夫人赐名！”两人听到这充满美好寓意的名字，再次道谢。
一切收拾妥当，准备出发。
一行九个主子，加上新买的两个下人，整整十一个人。
大哥林大牛和三弟林三牛身上虽然因为昨天的打斗还有点青紫的皮外伤，但此刻精神抖擞，咧着嘴傻乐，完全感觉不到疼。
两辆宽敞舒适的马车停在后巷。
一辆由林二牛亲自赶车，另一辆则交给了新来的青山负责。
车厢里不仅装满了行李，还有陆远特意跑去杂货铺，买给岳父林大山的上好关东烟丝，以及几件新衣。
“驾！”
伴随着清脆的鞭响，马车缓缓驶出县城，踏上了回村的平坦官道。
春夏日的微风拂过车窗，吹起清月脸畔的碎发。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归家的喜悦，和对未来美好日子的殷切期盼。
虽然经历了昨天的惊险动荡，但如今有了皇上御赐的圣旨保驾护航，兜里又揣着大把的银子，一切都充满了蓬勃的希望。
紧赶慢赶，马蹄飞踏。
在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完全黑透之前。
两辆气派非凡的马车，终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清水村的林家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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