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我们和外卖骑手是一样的
会场前排的寒暄还在继续,各种头衔交织成的无形名利网,在明亮的顶灯下显得井然有序。
陈子衿那句“拆迁办主任”的调侃抛出来,赵书尧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笑,向后靠了靠,将西装的纽扣解开一颗,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更加放松的姿态。
“陈老师,您这话太抬举我了。”赵书尧端起手边的矿泉水瓶,修长的手指在透明的塑料瓶身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语气随和。
“拆迁那是个技术活,还得有挖掘机配合,我充其量也就是个拿着锤子、到处敲敲承重墙的闲人,看看那些所谓的大厦,里头的钢筋是不是已经锈成渣了。”
陈子衿听着这极具画面感的比喻,眼底的笑意更浓了,正准备接话,会场原本明亮的水晶吊灯却在此刻整齐划一地暗了下去。
唯独舞台上方的聚光灯,瞬间打亮。
原本还有些细碎交流声的会场,如同被人按下了静音键,这种条件反射般的寂静,足以证明在座各位都是深谙职场与会议规则的老手。
“开始了。”陈子衿迅速调整坐姿,目光投向前方。
赵书尧也将视线挪向舞台,一名西装革履的主办方高管快步走上台,站在了亚克力演讲台前,低头扶了扶麦克风,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叠打印着密密麻麻宋体字的发言稿。
“尊敬的各位学者、各位媒体朋友,大家上午好。”高管的声音透过顶级的音响设备传遍全场,低沉且极其官方,“在这个春意盎然的姑苏,我们相聚在江南文化艺术中心……”
接下来是长达十五分钟的“感谢信”。
赵书尧坐在第五排,视线穿过前排那些正襟危坐的后脑勺,平静地观察着这场表演,高管的眼神每隔十秒就会离开稿纸,在空中虚无地扫视一圈。
然后再精准地落回段落的开头;台下的某些嘉宾,会在高管念到“弘扬传统文化”时,恰到好处地微微颔首,仿佛在进行某种隐秘的信号对接。
这是一种极其枯燥且高度程式化的信息环境。
高管终于念完了最后一句感谢,在一阵整齐但不算热烈的掌声中走下台,紧接着,一位穿着极其得体、声音极富感染力的专业主持人接管了舞台,开始用字正腔圆的语调,挨个介绍今天到场的重量级嘉宾。
“接下来,有请著名文化学者,张某某教授,为大家分享新媒体时代的文化传播。”主持人侧身,做了个极其优雅的请的手势。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对襟褂子的老者缓步上台,接过了手持麦克风。
赵书尧将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原本还带有一丝期待的眼神,在老者开口讲了三分钟后,彻底变成了一潭死水。
“……感谢平台提供这样一个开阔的渠道,让我们这些做学问的人,能有更多的机会去拥抱大众,传播正向的知识,文化,是需要沉淀的,但在今天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酒香也怕巷子深……”
老者在台上侃侃而谈。
没有学术观点的碰撞,没有史料的抽丝剥茧,甚至没有一句能够称得上是“专业”的内容,每一句话都如同流水线上的模具,被打磨得圆润光滑,放之四海而皆准,却又空洞无物。
不仅是这位张教授,接下来的两位嘉宾,同样是在用极其华丽的词藻,变着花样地感谢平台、赞美新媒体、畅想未来的文化繁荣。
大家都坐在太师椅上,和和美美地分着名为“流量”的蛋糕。
赵书尧极力控制着面部肌肉,只让那个酝酿已久的哈欠通过鼻腔化作一声极其微弱的长叹,伸手拧开矿泉水瓶,仰起头喝了一大口,试图用冰凉的液体刺激一下已经有些昏沉的大脑。
“赵老师。”旁边隔着一条过道的陈子衿,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系列动作,陈子衿将身子往左侧倾了倾,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语气里透着心照不宣的促狭,“是不是感觉特别无聊?”
赵书尧放下水瓶,转过头,看着陈子衿那副明知故问的表情,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抹毫无防备的无奈。
“如果知道这场所谓的沙龙,就是大家排队上来念赞助商的广告词……”赵书尧将声音压在喉咙里,但吐字异常清晰,带着他独有的幽默感,“我是绝对不会把今天早上的两个包子消化在这里的。”
指了指台上那个正讲到“文化自信”的嘉宾。
“我原本以为,线下沙龙好歹也是个各抒己见的地方,就算有人吹捧,咱们也能真刀真枪地在台面上辩一辩。”赵书尧摇了摇头,“结果呢?坐在这听他们绕圈子,说些永远挑不出毛病、但也永远没用的车轱辘话。”
“这感觉,还不如我大半夜坐在宿舍里,开个直播和水友们吹牛来得实在,至少我那帮水友提的问题,刀刀见血。”
陈子衿听着这极其直白的吐槽,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声。
“赵老师,看开点,您就不要带着这种学术交流的幻想了。”陈子衿将手肘撑在座椅扶手上,目光虽然看着台上,话却是对着赵书尧说的。
“既然平台发了邀请函,咱们怎么着也得来走个过场,毕竟大家现在都在人家的地盘上讨生活,不是吗?”陈子衿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通透的世故,那是被社会打磨出来的圆润。
“您刚才自己也说了,酒香也怕巷子深,这年头,已经不是以前那种靠几篇核心期刊就能包打天下的‘内容为王’的时代了,现在是流量的时代,平台给谁流量,谁的话语权就重。”
陈子衿说完,耸了耸肩,做出了一个极其生动的、无可奈何的表情。
赵书尧靠回椅背,视线盯着舞台边缘的一盆装饰用的大花蕙兰,陈子衿的话说得并不高深,但却无比真实,这是一个算法初露狰狞的年份,去中心化的信息分发模式,正在重塑所有的规则。
他深知这一点,甚至比陈子衿看得更透彻。
心里当然有一丝无奈,这种规则并不由创作者制定,但同时,他的大脑在极度理智地处理着这个现实——这不是自己能够改变的大势,能做的,就是在摸透这套规则的前提下,将它的效用发挥到极致。
“确实如此。”赵书尧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随和,甚至带上了一点思辨的色彩,“陈老师,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我们现在的处境,特别像是一种新兴的职业。”
“哦?”陈子衿侧过头,显然来了兴致,“什么职业?”
赵书尧将双手的手指轻轻交叉。
“外卖骑手。”赵书尧平缓地吐出这四个字。
陈子衿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这种跨度极大的跳跃思维。
“你看,平台就是那个庞大的外卖调度中枢,而我们这些做内容的,不管是复原传统服饰,还是讲历史科普,其实都是穿梭在网络大街小巷里的骑手。”赵书尧声音不大,但逻辑咬合得极其紧密,仿佛在剖析一段史料。
“平台手里握着的‘流量’,就是派发给我们的‘单子’。”赵书尧继续推演,“如果咱们今天不来坐在这里听他们念经,如果咱们不遵守他们制定的‘体面规则’,或者表现得不够配合。”
赵书尧轻笑了一声:“他们不需要和我们争论学术,他们只需要在后台调整一下算法,就不会给我们派‘优质单’,再严重一点,人家可以直接把咱们的账号关进小黑屋,让你自行去改,什么时候把棱角磨平了,改到他们觉得‘安全’了,才会再把你放出来。”
一段长长的话说完,赵书尧没有抱怨,更没有表现出激愤,只是在用一种视角,向陈子衿展示他眼中的现实骨架。
陈子衿坐在原位,足足消化了五秒钟,随后极其钦佩地叹了一口气。
“到底赵老师是正儿八经的文化人,这脑子就是转得快。”陈子衿忍不住冲赵书尧竖了个大拇指,语气里满是叹服,“外卖骑手……您这个比喻,真的是一点就透,把咱们这点体面全给扒干净了。”
“所以啊,我还是刚才那句话。”陈子衿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脑后,表现出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咱们就当是耽误半天时间,他们负责报销往返机票和这五星级酒店的开支,咱们就当是来姑苏免费旅游了一趟,不算吃亏。”
陈子衿用下巴点了点台上那个正准备鞠躬下台的嘉宾。
“等他们把这些过场走完,后半场就是自由交流环节,到时候您可以去找您感兴趣的人,或者找您那位神交已久的商教授,好好聊聊真正的学问,权当散心了。”
赵书尧赞同地点了点头:“有理,既然是送上门的差旅费,不收白不收。”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极其无聊的官方场合里,达成了一种边缘人的豁达与默契。
台上的掌声再次响起,第三位嘉宾已经退场。
“接下来要登场的这位嘉宾,相信在座的各位都不陌生,他常年在海外访学,对东西方历史文化有着极其独到的见解。”主持人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个分贝,带上了明显的郑重其事。
听到“海外访学”四个字,赵书尧原本放松的神经末梢,突然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舞台边缘。
一个身材微胖、留着中长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在一阵刻意造势的热烈掌声中,迈着极其自信的步伐走上了舞台,没有去接主持人的手持麦,而是极其熟练地调整了一下讲台上的鹅颈麦克风。
“在座的各位同仁,大家上午好。”男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其浓郁的优越感。
坐在第一排的几位清史研究学者,纷纷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赵书尧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那是高胖子。
在2016年这个节骨眼上,全网声量极大,靠着“三无朝代”论和毫无底线的美化满清、贬低明朝,赚得盆满钵满的顶流公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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