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既然如此，我就跟你去看看吧
赵书尧的话音刚落，茶歇区的这方小空间仿佛被抽干了空气。
周思源眉头深锁，双手背在身后，正要再次出声训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但李亚平却抬起手，拦住了他。
李亚平的目光越过镜片，极其专注地审视着赵书尧，在这个年轻人的眼中，没有看到丝毫为了博取眼球的轻浮，也没有强行宽慰的闪烁其词。
那种眼神，就像他们这些老派学者在档案馆里，面对一份足以推翻旧定论的铁证时，所展现出的极致笃定。
治史几十年，李亚平太清楚这种笃定意味着什么。
“老商。”李亚平转过头，看向商教授，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治史讲究孤证不立，医学上的诊断，其实也是相通的。”
商教授原本平静的面容，微微动容，下意识地捏紧了口袋里的手帕。
“小赵既然这么坚持，这份晚辈的心意，咱们不能随意辜负。”李亚平推了推黑框眼镜，语气渐渐变得坚定，“你就当是去买一份双重保险。”
“省里的三甲医院固然权威，但换个环境，换个专家的视角，再做一次复查，对你自己的身体负责，也是对嫂子和孩子们负责，我可是比谁都盼着之前那份报告是个误诊。”
这话一出，原本还持反对意见的周思源，脸上的严厉也逐渐瓦解，叹了一声，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看着商教授说道。
“亚平说得在理，老商，这病拖不得，但也容不得半点偏差，既然小赵看出了疑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咱们也得去验证一下。”
周围另外几位老先生也纷纷出声附和。
“是啊老商，去看看吧。”
“现在的仪器虽然精密，但总归是人在看片子，小赵提到的那个什么炎性结节，去专科医院查查清楚，咱们心里也就落了地。”
商教授被几位老友围在中间，听着这句句关切的规劝，看了看李亚平，又看了看周思源，最后，目光落在赵书尧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
病痛的折磨，化疗带来的无尽虚弱，早就让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此刻，眼前这个甚至还未毕业的年轻人，却硬生生地在他的绝境中撕开了一道光。
商教授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无奈地笑了笑：“小赵，谢谢你的好意了，我也希望这病是误诊，既然你们这几个老家伙都这么说，那我就跟小赵去一趟吧。”
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清醒的释然：“只是，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我在省院复查过不止一次，每次的结果，都是那两个冰冷的字眼。”
看着商教授脸上依然残留的无奈与认命，赵书尧没有退让，反而向前迈了半步，身形站得笔直。
“商教授，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赵书尧嘴角重新挂上那抹从容的笑意，“我这人看史料没出过错，看这个，同样不会走眼，您就当是去给自己一个希望，也算是成全我这个晚辈的一点私心——希望您能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赵书尧将双手抱在胸前，语气突然变得轻松，带着几分明史圈特有的机锋：“再说，网上那些乌烟瘴气的乱象您也看到了，您的观点，可比我这后生犀利得多。”
“有您这面大旗在前面立着，我这小兵跟在后头摇旗呐喊，日子不是能好过不少吗？您要是不在了，那帮牛鬼蛇神还不得把我给生吞活剥了？”
这番话将沉重的生死话题，极其精妙地转化为了一场学术阵营的接力。
李亚平第一个笑出了声，指着赵书尧连连摇头：“好你个小赵，我就说你怎么这么上心，弄了半天，你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就跑来折腾我们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啊！”
周思源也被这话逗乐了，原本紧绷的脸色彻底缓和下来：“这小子，算盘打得比咱们这些老头还要精，老商，你看，你要是不去，人家小赵的阵地可就守不住了。”
商教授闻言，连连咳嗽了两声，眼角却笑出了几根深邃的皱纹：“行，行，就冲你小子这句实话，我今天就算搭在医院，也得把这检查做了。”
这边的笑声，在相对安静的茶歇区里显得尤为突兀，很快，这股笑声便穿过了会场中轴线，引起了另一边正在低声交谈的几人的注意。
在靠右侧的沙发区，高胖子手里端着一杯骨瓷装的红茶，听到动静，转过头瞥了一眼第一排的方向，看到赵书尧和商教授等人谈笑风生，他的嘴角立刻撇出一个极其不屑的弧度。
“哼。”高胖子放下茶杯，低声冷嗤，“真是人以群分，看看那边，都是些什么人？一个个抱着几百年前的破账本，死咬着不放，穷得都要要饭了，还在这边端着什么文人的架子。”
坐在高胖子对面的，这位正是圈里极具分量的蒙教授。
蒙教授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目光深沉地看着商教授那清瘦的背影，随后，缓慢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文化人的温良，反而透着一种常年浸淫在权谋诡计中的阴毒。
“胖子，你就不要生气了。”蒙教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丝丝冷意，“他们这也是在苦中作乐，你没看出来吗？那个老商，气色灰败，步履虚浮，早就病入膏肓了，估计也没几天活头了。”
蒙教授放下咖啡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人都要走了，咱们总得允许人家在临走前开心一点不是？由他们笑去吧，等老商一倒，这圈里，连个能上台面说话的人都没了，至于那个在网上蹦跶的毛头小子……”
蒙教授的视线如同一条毒蛇般锁定了赵书尧，语气轻蔑：“没有这些老家伙撑腰，他那种野路子，随便改个规则，就能让他彻底闭嘴。”
高胖子听罢，顿时觉得豁然开朗，原本的不满一扫而空，跟着冷笑起来：“蒙教授说得透彻，那咱们就权当看场猴戏，祝他们笑得再长久一点。”
另一边，赵书尧对远处的冷嘲热讽毫无察觉，或者说，就算察觉了他也根本不在意。
迅速掏出手机，点开约车软件，2016年，这套系统已经非常完善，输入目的地后，不到十秒，一辆商务专车便接了单。
“商教授，车已经到了后门。”赵书尧收起手机，动作干脆利落，转头看向李亚平等几位老先生，“几位前辈，你们都上了岁数，今天这沙龙多少还得留几个人镇场子，就不要再跟着来回折腾了，我陪商教授过去，那边有什么结果，我第一时间给各位通电话。”
李亚平点了点头，伸手握住赵书尧的手腕，力度不轻：“小赵，拜托你了，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需要找这边的熟人或者办什么手续，立刻给我打电话。”
周思源也走上前，郑重地交代道：“一定要把老商照顾好，这老倔头要是中途反悔不想做检查，你就算架，也得把他架进CT室。”
看着这几位年近古稀的老友如此挂念，商教授眼眶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连连道谢：“给你们添麻烦了，这都什么事啊，大老远跑来开会，结果成了我的会诊动员大会了。”
“行了，别磨叽了，赶紧去。”周思源摆了摆手，催促道。
赵书尧没有再多客套，转身扶住商教授的手臂，避开了会场内的众多视线，顺着安全通道，直接走向艺术中心的后门。
黑色商务专车已经稳稳停在路边，赵书尧拉开后座的车门，用手挡在车顶边缘，护着商教授坐了进去，随后自己绕到另一侧上了车。
“师傅，麻烦开稳一点。”赵书尧对司机报了目的地。
车子平稳起步，汇入姑苏主干道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传来的微弱风声。
商教授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转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赵书尧，这个年轻人展现出的那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决断，让他心中生出极大的感慨。
“小赵啊。”商教授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宁静，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咱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按理说，我这个当长辈的应该多提携提携你，结果倒好，反倒让你这样为我操心，还翘了平台这么重要的会议，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赵书尧闻言，转过头，没有说出那些诸如“应该的”、“您别客气”之类的场面话。
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用一种松弛且充满幽默感的语调回答道：“商教授，您这就见外了，其实就算没有您这事，我今天也是准备开溜的。”
赵书尧指了指艺术中心的方向：“您是不知道，我真不想一个人去面对里面那些满嘴仁义道德、实则包藏祸心的理中客。”
“我刚才可是说了大实话，我还指望着您的身体好起来，带头领着我们在这舆论场上再冲一次锋呢，您要是倒了，我这单枪匹马的，得多费多少脑细胞？”
商教授听着这极其直白且带着几分无赖气质的发言，先是一愣，随即再次爽朗地笑了起来，那股萦绕在心头的生死沉重，在这一刻，被这年轻人的幽默彻底驱散。
“好，好。”商教授指着赵书尧，笑声中透着难得的豪气，“只要今天这结果真是你说的那个什么炎性结节，我这把老骨头，就是豁出去了，也陪你在网上跟那帮颠倒黑白的人，好好斗上一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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