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找一个大爷身份证用一下
商务专车在姑苏市立医院门诊大楼前停稳。
赵书尧拉开车门，护着商教授下车，春末的阳光正好，门诊大厅里人头攒动，消毒水和淡淡的药味混杂在一起。
“商教授，您先在那边的排椅上坐会，我去挂号。”赵书尧指了指大厅角落的一排空座。
商教授本想从口袋里掏出医保卡，但手刚伸进去，赵书尧已经转身混入了排队的人群中。
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商教授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自己也是老糊涂了，居然由着一个没毕业的学生胡闹，但不知怎么，看着那张笃定的脸，他心里那潭死水竟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如果这真是一场梦，他也愿意在这个上午多做一会儿。
这边，赵书尧并没有去排队。
他的目光落在挂号窗口旁竖着的一块蓝色告示牌上：“省内医保信息已全面联网共享”。
赵书尧站在原地，眼神微沉。
这是2016年，医疗系统信息共享正在加速铺开，商教授在省三甲医院的“肺癌”诊断，必定已经在系统里留下了无法抹除的印记。
如果现在用商教授的名字挂号，接诊的专家只需扫一眼电脑，看到省级三甲的病历，大脑就会瞬间形成“诊断锚定”。
医生也是人，面对同级甚至更高级别医院出具的癌症确诊报告，有几个人敢轻易推翻？大概率就是顺着之前的思路走一遍过场，然后给出一句“建议保守治疗”的废话。
赵书尧收回目光，在挂号大厅里扫视了一圈，目标锁定在角落里一个正拿着一叠零钱数来数去的干瘦大爷身上。
赵书尧走过去，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脸上堆起人畜无害的笑容：“大爷，跟您商量个事，我出门急，身份证落酒店了，我叔叔急着看病，您看能不能借您身份证挂个号？这一百块就当买包烟抽。”
大爷愣了一下，看着那张红色的钞票，又看了看赵书尧那一身考究的西服，确定不是骗子，立刻咧嘴一笑：“行啊，这有啥，小伙子是个孝顺人。”
十分钟后，呼吸内科专家门诊外。
电子叫号屏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请032号，李富贵，到三号诊室就诊。”
赵书尧立刻站起身，伸手扶住商教授的手臂：“到咱们了。”
商教授一愣，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赵书尧：“李富贵，这也不是我的名字啊，你挂错号了吧？”
赵书尧面不改色，扶着他往前走，语气压得很低：“您老在圈内名气太大，名字一输进电脑，万一被认出来，院方专家集体下来嘘寒问暖，咱们今天这病还看不看了，我就随便找了个代号，免得打扰。”
商教授无奈地摇摇头，文化人讲究个正大光明，但此刻只能由着他折腾。
推开三号诊室的门。
坐在办公桌后的专家正盯着电脑屏幕，看到两人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哪里不舒服？”专家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没等商教授开口，赵书尧直接拉开椅子坐下，操着一口略带乡音的普通话：“大夫，我叔叔最近总是咳嗽，气短，在我们县里医院检查，人家说是肺癌。”
商教授转头看了赵书尧一眼，眼神充满震惊，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县城来的叔叔了？
专家皱了皱眉：“县里的结论，带片子了吗？”
“没带，走得急。”赵书尧一脸焦急，“我就觉得县里那帮大夫水平不行，肯定看错了，这不，专门把我叔带到您这大医院，请您给好好瞧瞧。”
专家听着这种家属不愿接受现实的常见言论，叹了口气，拿出听诊器，在商教授背上听了一会。
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去，开个高精度的增强CT，结果出来了拿给我。”专家在键盘上敲打了几下，打出一张单子。
拿着缴费单走出诊室，商教授终于忍不住了。
“你刚才胡扯什么县里医院？”商教授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文人的局促。
赵书尧笑了笑，把单子递过去：“商教授，现在看病全是实名制联网，只要用您的名字，您之前在省院的片子和诊断，这边的医生全能看见。”
“我是找黄牛买了个专家号，套的名字，这样一来，大夫脑子里没有任何先入为主的概念，全靠今天拍出来的这第一手影像做判断，这叫物理隔离。”
商教授听着这番理论，脚步顿了一下，看着赵书尧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中的那一丝不满瞬间消散，这个年轻人，办事滴水不漏，把人情世故和系统的漏洞算得清清楚楚。
比起那些只会坐在书斋里高谈阔论的书生，这份沾着泥土气息的市井智慧，反而更加踏实。
折腾完CT，已经是中午。
两人在医院对面的小巷子里找了家面馆。
“两碗爆鱼面，多加点雪菜。”赵书尧抽出纸巾，把略显油腻的折叠桌擦了擦，动作极其自然。
商教授看着他，眼底多了一丝暖意。
“味道一般，但这爆鱼的浇头炸得酥脆，您尝尝。”赵书尧把面推到商教授面前。
两人吃完面，回到诊室外，刚好到了下午上班的时间。自助打印机吐出了那张黑白相间的胶片和一张A4纸的报告。
赵书尧拿在手里看了一眼，除了黑白灰的斑点，什么也看不懂。
走进诊室，把片子递给专家，专家接过片子，插在观片灯上。
一秒。
两秒。
专家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双手抱在胸前，眼睛贴近了胶片，随后，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放大镜，对着右上肺的一个区域仔细端详。
整个诊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能听到空调外机运转的嗡嗡声。
商教授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其实他心里早有定数，省院那几个主任医师联合会诊的结果，怎么可能出错，但他依然抱有那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在看这大夫的表情，幻想破灭了。
“大夫。”商教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缓，“没关系，有啥直接说吧，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专家放下放大镜，关掉观片灯，转过身看着商教授。
“你这结节……”专家开口，语气极其凝重，“长得非常有迷惑性。”
赵书尧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体积不小，而且边缘呈现出非常明显的毛刺状，密度极高，如果只看初步影像，甚至结合你现在的呼吸音，十个医生里有九个会直接判定为恶性肿瘤。”专家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商教授苦笑了一下，准备起身。
“但是——”专家话锋一转，杯子重重放在桌面上，“我刚才仔细看了它跟周围血管的粘连关系，以及局部的钙化特征。”
专家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属于专业领域的精光：“难怪在你们县里会被判定为肺癌，不奇怪，我刚刚差一点也误判了。”
“什么意思？”赵书尧一步跨上前，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盯着专家的眼睛。
商教授也愣住了，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
专家看着面前激动的两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极大概率，是一个极其罕见的良性炎性增生结节，只是由于感染时间过长，导致局部组织机化，看起来像癌。”专家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现在没有做穿刺，我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但是以我的临床经验来看，肺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句话，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商教授头顶长达几个月的阴云。
微乎其微。
不是癌！
商教授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那是从鬼门关前被生生拉回来后的巨大虚脱感。
赵书尧没有去看商教授，而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为了保险起见，如果你们愿意，现在可以去办个手续做个局部穿刺。”专家从桌上拿出一张单子，“等病理切片的结果出来，就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了。”
“做！”赵书尧一把接过单子，声音洪亮，“现在就做！”
走出诊室，走廊里人来人往。
商教授靠在墙边，拿着那张薄薄的穿刺申请单，眼泪终于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小赵……”商教授抬起头，声音哽咽。
赵书尧双手插兜，看着窗外的阳光，嘴角再次浮现出那种玩世不恭却又极其坚定的笑意。
“商教授。”赵书尧转过头，看着这位明史泰斗，“我之前可是说过的，您不能有事。”
“那帮只会给他们唱赞歌、踩着咱们脊梁骨赚流量的人，还没被收拾干净，您要是就这么交代在误诊里，谁来替咱们的历史说话？”
赵书尧伸出手，在商教授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走吧，咱们去把这个穿刺做了，把心底这最后一块石头彻底弄碎。”
商教授擦干眼泪，挺直了腰板。原本那种走向末路的暮气，在一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史学大家在历经生死洗礼后的锋芒。
“你说得对。”商教授迈开步子，步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稳健，“等这结果出来，咱们该干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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