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三章 阿幸【一】
天文十三年，公元１５４４年，五月。
筑后国，下妻郡。
夜幕降临，天空中挂上了一轮明亮的残月。
载种着裸麦青苗的田野间，此起彼伏的蛙叫，和草叶中蟋蟀的低鸣，共同构成了一副宁静的乡村画面。
在这片饱经战火蹂躏的土地上，如今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安宁。
但这幅场景在习惯了车水马龙和钢筋水泥大楼的现代人眼里，或许会显得美好，但在这个战国时代的底层百姓眼里，乡村的夜晚绝对不是什么好说道的景色。
在距离河岸不远处，一个名为“枯草里”的小山村中，一间新搭起来没多久的茅葺小屋里，里面却透出了昏黄的火光，袅袅从炊烟顺着烟囱飘散到昏暗的天空中。
这与其说是一间房屋，不如说是一个简陋的窝棚。
它的四壁是用河边的芦苇与烂泥草糊成，风一吹，便簌簌的往下掉土。
低矮的屋顶上，铺着一层厚薄不均的茅草，许多地方已经打了卷儿，露出下面的木头骨架。
屋子正中，是一个下挖的，被称为围炉里的简易火塘。
一根从屋顶垂下，被称为自在钩的木制挂钩上，正吊着一口黑黢黢的陶制土锅。
锅里正“咕嘟咕嘟”的煮着一家人今晚的吃食。
一个满脸皱纹，头发灰白得如同枯草的老妪，正佝偻着身子，用一根木勺，在锅里缓慢地搅动着。
她叫阿米婆婆，虽然身材瘦小，满头白发却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而她的身边，还围坐着她的五个家人。
分别是二十八岁的大儿子平太郎，二十四岁的二儿子盐次郎。
平太郎身材低矮敦实，沉默寡言，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放在膝盖上，眼神正直勾勾的盯着土灶上的火苗。
二儿子盐次郎则比哥哥要瘦一些，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与焦躁，时不时的用眼角瞥向旁边正在给两个孩子喂食的女人。
那个女人叫阿幸，二十二岁，她的脸上带着长年劳作与营养不良造成的瘦弱，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而温柔。
此刻，她正将一小块用野菜和麦粉勉强捏成的糊糊，喂进一个两岁女孩的小嘴里。
女孩叫小花，是她的小女儿，此时正乖巧的躺在她的怀里，贪吃的咀嚼着面饼糊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满是对食物的满足与渴望。
而在她的腿边，还靠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是阿幸的大儿子太郎，此时这个头有些大，身材却瘦弱的孩子，正眼巴巴的望着锅里煮着的杂煮。
一老，两壮，一妇，两幼，一家六口人，便挤在这块狭小空间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火气，以及土锅里面混杂着野菜青涩味的食物香气。
“好了，可以吃了。”
阿米婆婆笑呵呵的用一块破布垫着手，将滚烫的陶锅从火塘上取下。
锅里，是黏糊糊的杂烩粥。
锅里的杂炊，是用山名家的代官大人前些日子分发的赈济粮，再混上从田埂边以及河滩上采来的艾草，水芹和一些蕨菜的嫩茎熬煮而成。
此时的家中，除了那几升山名家去年发下的几石糙米，便没有了任何食物。
没有芋头，大根，牛蒡等蔬菜，甚至连稗子和黍子都没有。
在去年那场席卷了整个筑后的大火之后，这片土地上便已经找不到一粒完整的粮食。
能有这点食物果腹，对阿米一家来说便已经是神佛保佑了。
家里的年轻媳妇阿幸将两个孩子安顿好，随后手脚麻利的拿出几只粗糙的木碗。
她先是给家中每个女人和孩子盛了半碗稀粥，然后又给两个男人盛了满满一大碗，较为浓稠的杂炊。
一家人捧着碗，围着火塘，默默的大口吞咽着这份难得的热食。
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噜呼噜的喝粥声。
这滚烫的，带着一丝苦涩味的食物，滑过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了一阵久违的暖意与满足。
大儿子平太喝完粥放下碗，一边用手背抹了抹嘴，一边说道：“明天……明天得开始割麦子了。”
“嗯.....平太说的对！”
阿米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智慧和沧桑的光芒。
她驮着背，背着手在屋子里走了一圈，随后看着一家人道：“我昨天去看过了，田里的麦子，穗头已经开始发黄了。”
“不能再等了，入梅（当时的梅雨季节）说来就来，要是在下雨前抢不回来，这一季就算白忙活了。”
小儿子盐次郎问道：“阿妈，那稻谷的秧苗呢？怎么办？”
阿米婆婆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希冀的笑容，呵呵笑道：“次郎你就放心吧。”
“我和阿幸天天都去看，咱们在河边开的那一小块苗田长势很好。”
“今年农务所发给的稻种，我和阿幸早就育好了。”
“我昨天去看过，发现秧苗长得绿油油的，就等着麦子收完，把田里的水一放满，就能插下去了。”
阿米婆婆口中的所谓的农务所，正是山名家的农业奉行所开设的小型代官所。
每一个郡内都有一个农务所，负责郡内的各种农事。
里面分别配置有一名小役，若干同心或者与力奉公，但根据郡的大小，也有不同的人事变动。
自去年冬天以来，山名家便加强了对筑后国的统治。
各个主要的郡城内，便陆续进驻了军队，代官，城代。
此外，还有小型的町务所，治安所，农务所，勘定所等各级文官坐镇的官衙。
而在乡村，除了负责征召农兵，管理村里治安的地侍武士外，还有由山名家任命的庄屋(村长）、年寄（村庄的长老，负责辅助村长），一起共同构成了村庄的运行。
在山名家，筑后各郡那些穿着藏青色直垂，腰间佩刀的文官，共同构成了山名家对各地的统治。
而那些武士，军官，则是山名家赖以在这个乱世生存的刀刃。
文武分治的理念，以及隐藏在暗处观察这一切的暗卫系统，共同构成了山名家的统治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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