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四章 阿幸【二】

这些被山名家外派到筑前的文官们，他们带来了粮食、种子、农具，甚至还有过冬的旧棉衣。

更重要的，是他们带来了希望。

而筑后国山名家新占领的五个郡，其大部分都属于肥沃的筑紫平原地区。

这片由九州第一大河筑后川，及其支流冲积而成的广袤土地，横跨筑前、筑后两国，自古便是九州的粮仓。

其核心区域，包括筑后的御原、御井、下妻、山门、山本五郡。

沿岸的土地肥沃，水网密布，盛产稻米、灯芯草，自古有紫野平原之美称。

然而，这片富庶之地同时也成了兵家必争的修罗场，九州的大名和西国的大内家，都对这片土地垂涎欲滴，时时为了争夺这片地盘发起大战。

而盘踞此地的豪族们也不甘示弱，常常为了争夺地盘互相侵攻。

一直世代居住此地的，最强大的如：蒲池氏、田尻氏、西牟田氏等大大小小数十家国人豪族，他们时而臣服于北面的大内，时而依附于东面的大友，彼此之间亦是攻伐不休。

阿米婆婆一家，世世代代都是这片土地上的本百姓（拥有少量土地的自耕农）。

在他们的记忆里，自己一家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

最可怕的，还是去年天文十二年秋天的那场兵灾，简直成为了筑后国百姓们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们到现在都还清晰地记得那一天。

西国霸主大内义隆，与雄踞丰后，志在统一九州的大友义鉴，这两头平日里互相打生打死的死对头，竟然破天荒地联起手来。

两家集结了号称三万的大军，气势汹汹的杀向了刚刚在肥前国崭露头角的新兴势力山名家。

战争的火焰，一瞬间烧遍了整个筑紫平原。

阿米婆婆一家也没好到哪去，一样被战争波及，不仅被迫交了一份额外的段钱，大儿子平太还被抓去当阵夫。

好在平太命大，在一场战争中见到武士老爷溃败，提前跑回了家中，才侥幸逃得一命。

之后，他们和其他所有村民一样，便只能躲在家里瑟瑟发抖，日夜祈祷着神佛保佑，不要让战火烧到自己的小村庄里来。

他们不在乎谁会打赢，只求那些武士老爷们的战火，不要烧到自己头上便行。

然而，战争的残酷从来不会以小老百姓的意志而转移。

天文十二年八月，山名家派遣的一万多大军攻入筑后国，以恐怖的速度迅速占领了御原郡，御井郡等大片大友家的领地。

面对这种不利的局面，大友家的名将，日后被称之为“鬼道雪”的户次鉴连，立刻下达了一道冰冷而残酷的命令，所有和山名家地盘接壤的土地，一律实行坚壁清野。

那天下午，大友家的足轻如同疯狗一般冲进了村子。

他们虽然没有杀人，却比杀人更让阿米婆婆一家绝望。

他们将村民们像驱赶牲口一样从家里赶出来，然后点燃了整个村庄，顺便也点燃了田地里那些已经开始抽穗，承载着他们一年希望的稻禾。

冲天的黑烟，遮蔽了太阳，村里的水井被填平，百姓们全部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夹杂着妇人的哭嚎，孩子的尖叫，以及武士们不耐烦的呵斥，构成了一曲人间炼狱的场景。

阿米一家，随着数万同样命运的筑后国百姓，被强行驱赶着，向着大友家控制的上妻郡方向迁徙。

一路上，饥饿、疾病、以及足轻们随意的打骂，不断的收割着百姓们的生命。

许多老人和瘦弱的人坚持不住，倒在了路上，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百姓们哭嚎的悲泣，铺满了这片平原的上空。

不过，命运的转折就是如此的奇妙。

这场战争的结果赢得人，不是看似强大，占据数国的大内和大友家，反而是看起来只有肥前这一国的山名家。

原先不可一世的大内、大友联军，在山名家的军队面前，遭遇了一场又一场毁灭性的惨败。

山名家不仅守住了领地，反而势如破竹，一举攻占了整个筑前国，以及筑后国西部的御原、御井、下妻、山门、山本等五个郡。

战败的大友家，龟缩回了筑后东部的三潴、上妻、生叶、三池、竹野等残余领地。

战争结束了，但对于阿米这些被强行迁走的百姓来说，苦难才刚刚开始。

近十多万失去土地和家园的乱民，涌入了大友家的本领地，立刻成为了一个巨大的负担。

粮食的缺口，瘟疫的威胁，以及随时可能爆发的一揆，顿时像三座大山，压得大友家喘不过气来。

于是，大友家的家老们便又想出了一条毒计。

秋收刚完成后，大友家便下令，将这近十万名无家可归的流民，全部赶回了那片已经被他们烧成焦土的山名家新占领地。

这一手，不可谓不恶毒。

大友家将一片废墟和十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一同甩给了山名义光。

山名家若是救，则必然要消耗海量的粮食与财力，拖慢其扩张的步伐。

若是不救，则会尽失民心，新占领的土地上，十几万无家可归的饥民们形成的暴动，将此起彼伏，搅得山名家永无宁日。

当阿米一家，随着人潮再次被驱赶着踏上西归的道路时，所有人的心中都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或许饿死沟旁，或许成为山野间的孤魂野鬼，更或者，会成为其他饥民们的盘中餐。

然而，当他们这些衣衫褴褛，形同乞丐的流民们回到早已化为白地的家乡时。

他们看到的，却不是手持长枪弓箭，对着他们虎视眈眈的军队。

对于这些可怜的流民，山名家的人不仅没有丝毫的敌视，而是充满了善意。

各处城镇内，到处都是一队队正在搭建粥棚的，分发物资的山名家役人和阵夫。

很显然，山名义光选择了救下这群一无所有的饥民。

为了赈灾，他以一种不计成本的方式，从他富庶的大本营肥前国调集了堆积如山般的粮食、种子、农具和布匹，利用山名家的水军运输船，送入到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中。

接下来的半年，阿米婆婆的一家，在山名家的文官们的带领下，便开始投入到重建家园的工作中。

在那些山名家大人的指导下，幸存的百姓们开始重建被战火烧毁的家园。

在农业奉行所役人的指导下，他们学会了将杂草，落叶和人畜粪便混合发酵，制成高效的堆肥，将这些肥料散入田地里。

而在十一月入冬前，他们不仅领到了救济粮和御寒的衣物，还领到了珍贵的种子和农具。

在去岁入冬前，阿米婆婆一家便将所有能开垦的土地，都种上了裸麦，油菜，蚕豆，牛蒡等越冬的作物。

而历经了半年的挣扎求生，如今在这片焦土之上，此时也终于再次萌发出了绿色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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