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侍女23
北疆城门的风格外粗粝,带着戈壁独有的黄沙气息。
吹在人的肌肤上,带着细密的刺痛感,没有京城半点温润的气息。
这座边境雄城,处处透着铁血肃穆的氛围。
驻守城门的士兵个个身姿挺拔,身披厚重战甲。
眼神冷硬锐利,是常年浴血守边养出的杀伐气。
北疆地界以武为尊,实力就是唯一的话语权,人人都信奉这个规矩。
千里跋涉的车马队伍缓缓停下,稳稳落在城门官道中央。
一路从京城奔赴边疆,所有人、车马都沾满了厚重沙尘。
护卫和禁军列队肃立,神情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
漫长的路途厮杀与颠簸,让整支队伍透着疲惫,却依旧阵型规整。
楚晏清缓步走下主车,一身素色常服简单干净。
周身气质松弛温和,是他多年在京伪装出的闲散模样。
眉眼平淡无波,看不出野心,看不出城府,更看不出忌惮。
在外人眼中,他就是一个长于京城、养尊处优的富贵世子。
不懂边疆战乱疾苦,不懂王府权力纠葛,更不懂武道强弱。
安乐紧随其后下车,安静站在一侧,不争不抢,默然旁观。
她始终保持着疏离的姿态,不掺和任何初始的试探与拉扯。
卿月走在最后,周身气息全部收敛,没有半分武者锋芒,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贴身随行之人。
城门口早早等候着五名锦衣青年,皆是镇北王府的庶子。
五人在王府盘踞多年,各自手握实权,早已抱团稳固势力。
为首的楚晏珩排行第二,是一众庶子中最出众、最受宠的一人。
他的生母是镇北王最疼爱的侧妃,常年打理王府内务琐事。
借着母妃的势和自身的才干,楚晏珩把控了王府大半核心事务。
剩余四名庶子,分别分管府中钱粮收支、草原部族外联、人事任免、内务调度。
四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牢牢锁住王府日常运转的所有脉络。
今日看似是全员列队迎接嫡长世子归藩,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可几人的眼神深处,尽数藏着挥之不去的轻视与傲慢。
他们从小生长在北疆,见惯了刀兵战乱,凭实力立足王府。
在他们的认知里,楚晏清空有嫡长的正统名分,毫无立身本事。
年少便被送往京城为质,远离故土十几年,从未涉足边疆军政。
没有军功傍身,没有武道实力,没有打理藩地实务的经验。
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接手偌大的北疆藩地,坐稳镇北王之位。
楚晏珩上前两步,姿态看似恭敬,行礼却浮于表面,毫无诚意。
“长兄跨越千里戈壁归藩,一路奔波劳累,辛苦了。”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打量着楚晏清,话语里的试探直白刺眼。
“京城水土安逸,生活清闲,长兄早已习惯了无忧无扰的日子。
北疆和京城截然不同,这里从无安逸可言,处处都是实务重压。
边防驻军调度、粮草物资转运、草原部族安抚、境内流民安置。
每一件事都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会牵动整个边境的安稳。
长兄久居繁华京城,骤然归来,定然难以适应这般紧绷的节奏。”
一旁的三弟顺势上前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规劝与压制。
“父王重病缠身,卧床不起已有数月,神志时常混沌不清。
王府群龙无首,北疆内外大小事务,全靠我们五兄弟日夜支撑。
这数年时间,我们不敢有半分懈怠,才勉强稳住境内局势。
长兄初归藩地,无需急于扛起重担,先安心休养适应即可。
府中实务繁杂,依旧交由我们处理,绝不会出半分差错。”
楚晏清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神色温和,没有半分动怒的迹象。
“这些年,辛苦几位弟弟替我、替王府分担了所有重压。”
他态度温顺谦和,没有反驳,也不摆嫡长世子的架子。
这般软和的模样,让五位庶子心底的轻视又加重了几分。
在他们看来,这位嫡长兄就是性格软弱、毫无魄力的庸人。
楚晏珩步步紧逼,继续用话语拿捏施压,试图彻底压住他的气势。
“辛苦都是小事,稳住北疆才是根本。可名分终究抵不过实力。
北疆文武百官、三军将士,只敬畏真正有本事、能干事的主事者。
长兄从未接触过藩地军政,不了解部族纠葛,不熟悉军中派系。
贸然总领所有事务,一旦决策失误,引发边境动荡,无人能兜底。”
楚晏清语气平和,?回应得滴水不漏。
“朝廷圣旨已下,命我归藩袭爵,总理北疆所有军政事务。
名分正统、法理规制,皆无半分差错,这是朝堂敲定的定局。
诸位弟弟深耕府中多年,熟悉实务流程,往后照旧履职做事。
所有事务据实上报,至于利弊得失、最终决断,尽数由我敲定。
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便是最稳妥的行事方式。”
几句话温和却坚定,稳稳守住了自己的正统权责,毫无破绽。
楚晏珩挑不出法理错处,立刻改换套路,打算从住处架空他。
“王府主院长久无人正经居住,父王卧病,满院都是浓重药气。
屋舍杂乱无人打理,规制不全,实在不适合长兄安居休养。
我们早已提前收拾好了城南官方驿站,院落整洁,供给齐全。
长兄与公主、随行众人暂且暂住驿站,避开王府的杂乱纷乱。
等我们彻底规整好府内院落、理清积压事务,再回迁入府不迟。”
暂住驿站,便是游离在王府权力核心之外的外人。
无法接触核心账册,无法召见府中旧部,无法参与实权调度。
久而久之,他这个正统世子,只会被彻底架空成空壳摆设。
楚晏清淡然摇头,语气依旧温和,“无需这般麻烦。
我归藩归来,首要便是恪守人子礼数。
父王重病卧床,我若居于城外驿站,反而不合情理规矩。
直接回王府居住即可,不必多此一举折腾排布。”
楚晏珩面色微微下沉,带着一丝刻意的为难。
“府中凌乱不堪,仓促入住,难免会怠慢长兄身份。”
“本是我自幼生长的家,无需讲究这些浮于表面的虚礼。”
楚晏清侧身抬手,示意对方引路,态度从容笃定。
五位庶子心中不甘,满心算计落空,却不敢公然违抗圣旨。
随行的朝廷禁军、监官都在一旁注视,公然忤逆便是谋逆大罪。
几人只能压下心底的戾气,沉着神色,转身引路前往王府。
抵达镇北王府正门,恢弘厚重的府邸尽显百年藩王底蕴。
青灰高墙巍峨耸立,朱漆大门庄重肃穆,门前石狮威严镇立。
府中管事、仆从、留守幕僚尽数列队垂首,等候新主归府。
楚晏清无视所有人的观望目光,径直抬步,从正门踏入府中。
安乐与卿月默默紧随其后,步伐平稳,始终保持低调姿态。
五位庶子紧随入内,一路沉默,先前的嚣张气焰尽数收敛。
入府之后,楚晏清没有听从众人安排,前往正堂议事理事。
他避开所有僚属,独自转身,走向王府深处的主寝殿。
这是他归藩入府做的第一件事,恪守礼数,探望重病的生父。
寝殿之内,浓重的草药味弥漫每一个角落,沉闷压抑。
曾经雄霸北疆、杀伐果断、震慑一方的镇北王,早已不复当年。
病痛的折磨,让他身形枯瘦干瘪,面色苍白毫无血色。
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浑浊,时而清醒,时而陷入深度昏沉。
连抬手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一口气勉强维系性命。
楚晏清静静立在床前三步之外,不远不近。
他心底藏着积压十几年的恨意,从未消散,从未释怀。
幼时被送往京城为质,孤身一人寄人篱下。
数十年冷暖自知,无人庇护,无人挂念,无人顾及他的死活。
这一切的孤苦、冷清、委屈、磋磨,全都源于眼前这个生父。
是这个人的权衡取舍,是这个人的冷漠算计,毁了他的半生安稳。
可此刻看着对方奄奄一息、残烛将尽的模样,他毫无快意。
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没有冷眼旁观的嘲讽,但也没有半分心软。
心绪复杂又空洞,五味杂陈尽数压在心底,只剩极致的麻木。
恨是真的,血脉羁绊是真的,此刻无悲无喜的空洞也是真的。
他静静伫立片刻,看着床榻上毫无回应的病人,低声开口。
“我回来了。”
微弱的呼吸起伏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任何动静。
楚晏清不再停留,转身缓步走出寝殿,神色平淡无波。
廊下等候的五位庶子、一众管事,看到这一幕全都心生意外。
他们本以为楚晏清归府第一件事,必然是夺权、立威、定规矩。
所有人都做好了正面拉扯、言语对峙、权力博弈的准备。
谁也没想到,这位隐忍十几年的嫡长世子,竟如此恪守孝道礼数。
这一刻,所有人心底最后的一丝忌惮,彻底烟消云散。
众人一致认定,楚晏清就是个空有名分、毫无手段的软弱者。
往后的王府格局,依旧由他们五兄弟掌控,无人能够撼动。
自此,王府开启长达半个月的无声拉锯、隐忍博弈。
楚晏清彻底贯彻藏拙示弱的策略,全程隐忍,不露半分锋芒。
每日清晨的正堂议事,他始终坐姿松弛,神色温和。
极少主动开口决断事务,大多时候都在安静倾听众人汇报。
面对繁杂的钱粮账目、部族纠纷、边防军报,他刻意露出迟疑。
遇到几人推诿扯皮、敷衍了事的汇报,他从不当场追责质问。
偶尔还会适度退让,默许几人继续经手府中核心实务。
所有人都被他的伪装蒙蔽,认定他资质平庸,压不住王府局势。
五位庶子彻底放下戒备,心底的野心和贪念彻底肆意滋生。
他们开始肆无忌惮动用权力,暗中谋私,层层设限试探底线。
掌管钱粮收支的三弟,最先开始小动作不断,肆意妄为。
他每次上交月度账册,都会刻意打乱收支明细、混淆账目条目。
利用多年积累的旧账漏洞,暗中截留粮草、银两、物资。
他笃定楚晏清不熟悉王府陈年旧账,根本看不出账面的破绽。
就算看出疑问,没有实证,也无法对他追责问罪。
楚晏清每次接过混乱账册,都会认真翻看,从不当场发难。
只是温和吩咐,让他妥善保管所有原始流水单据,按月归档留存。
看似懵懂无知,实则默默记录、留存下他贪私越权的所有证据。
负责草原部族外联的四弟,紧随其后,暗中布局培植私势。
他利用对接周边部落、发放岁贡抚恤、办理互市权限的职权。
私自篡改部族在册人名册,凭空增添无名亲信申领物资名额。
打算借着王府规制,把自己的私人势力,洗白成官方在册人手。
借此绑定草原各部族首领,打造属于自己的外部权力网络。
每次新编名册递交上来,楚晏清都简单浏览,暂时搁置不批。
手握军务对接权的楚晏珩,把控着整个王府的军情信息渠道。
他延续多年旧例,所有边防军报、军营月报、边境异动文书。
全部先经由自己的手,逐一筛选、删减、隐瞒关键核心信息。
只把无关紧要的琐碎内容,整理好递交给楚晏清过目决断。
刻意隐瞒边境小规模冲突、中层将官人事变动、军营派系动向。
牢牢锁住所有真实军情,彻底隔绝楚晏清与军营的直接联系。
每次楚晏清针对遗漏信息提出疑问,他都用多年旧例搪塞遮掩。
次次推脱有理,句句看似合规,实则都是越权瞒报的算计。
半个月的时间里,类似的细碎试探、暗中谋私、权力架空层出不穷。
府中人事任免、内务调度、物资派发,处处都是几人的手脚。
楚晏清始终保持温和退让的姿态,从不发火,从不撕破脸面。
外人看来,他步步被动,处处受制,完全被庶子们牢牢压制。
只有静静旁观的卿月,看得明白,楚晏清的退让从不是无能,隐忍从不是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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