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归元宗能拦一处,却阻不了天下旧劫
裴矩把两个假猎户捆住,封住修为,又用安神符压住梦气,随后走到石槽边。
“老祖,看着他们。”
“你下去?”
“盘骨不能留。”
裴矩将一枚避水珠含入口中,纵身入沟。
石槽底部狭窄,水流推着人往下冲。裴矩一手扣住石壁,灵力护住周身,很快潜到闸缝附近。
这里淤泥很厚,还藏着一点红光。
裴矩伸手拨开淤泥,正好看见半块焦黑阵盘碎片卡在石缝里。
碎片边缘烧得卷曲,中心残着一只火鸦爪印。水流冲了二十年,爪印却仍有温度。
刚要伸手去取,石缝里忽然传来声尖啸,一道火鸦残影猛地扑出。
裴矩没有躲,火鸦撞在胸前,烧得护体灵光微微一晃。
残影没有恶意,它只是守着这里。
二十年前,陈砺以阵盘阻兽,最后一点残意随碎片卡在此处。
后来水磨坊塌陷,旧村荒废,它便守着这道闸缝。
“归元宗来接你回去。”裴矩低声道。
火鸦残影似乎听懂了,它绕着裴矩转了一圈,残翅散出微弱火光,指向石槽更深处。
闸缝下面还有一截黑红水线,正从地下慢慢往碎片处爬。
若裴矩再晚来半日,这块火鸦盘骨就会被灯气缠住。
裴矩右手一挥,将那条水线绞断。
水线断开时,远处似乎传来一声低沉怒意。
裴矩不再耽搁,将火鸦盘骨收入封物匣,转身往上游去。
刚出水面,血魔老祖的声音便传来。
“快点,有反应。”
远处天色忽然暗了些,水磨坊上方,山神庙幻影再次浮出。
被捆住的两个假猎户同时抬头,眼神变得空洞。
高个子嘴里冒出陆掌柜的声音,“裴先生,拿走盘骨,代价很大。”
“我这人爱占便宜。”
“你护得住盘骨,护得住所有见证人吗?”
“我护不住所有人。”裴矩走到高个子面前,蹲下。
“那你还查?”
“我护不住所有人,但能先把你这笔账搅黄。”
裴矩说完,一指点在高个子眉心。
灵力沿着对方体内梦气反冲,陆掌柜的声音戛然而止,高个子翻着白眼昏死过去,水磨坊上方的山神庙幻影也随之碎开。
“这一手爽利。”血魔老祖啧了一声。
裴矩把火鸦盘骨封好,又将水路图单独收起。
“走。”
“这两人呢?”
“带回去。”
裴矩用绳子把二人拖到一旁,取出传讯符给魏明礼发了讯。
内容依旧简单,只说石桥村旧址抓到两名涉黑市旧器案的散修,让镇衙派修士差役来押人。
不久后,顾清源从山林里走出,小白蹲在肩头,眼睛盯住裴矩手里的封物匣。
“顾长老,盘骨取到了。”裴矩行礼。
顾清源接过封物匣,仍能感到一点温热,“陈砺当年留下的残意还在。”
“像是守了二十年闸缝。”
“他那一日,确实拼尽了。”顾清源轻轻点头,“盘骨先放你这里。”
“我这里?”
“水下的人以为你拿了,便让他们这样以为。”
陈砺遗骨在藏经阁,何满仓被护住,火鸦盘骨落到裴矩手里。
青石渡那盏灯想补石桥村旧灾,只能继续盯着他。
这很危险,但也省得对方四处乱伸手。
“顾长老放心。”裴矩把封物匣收入怀中。
顾清源看着他,忽然道,“别硬撑。”
“我会算。”裴矩笑了笑。
血魔老祖在铁算盘里插了一句,“若算不过,老夫会骂醒他。”
小白朝铁算盘挥了挥爪子,像在警告血魔老祖别光骂人。
“火鸦盘骨上留着回流痕,常四残契仍在,陆掌柜给你的炉印铜片,也能指路。”
“反追?”裴矩眼睛微亮。
“嗯。”顾清源看向青柳镇方向,“时间也差不多了,借用这几件相关联的东西,已经足够找到他们真正的藏身处。”
“总算不用陪他们玩守东西的把戏了。”血魔老祖笑了。
裴矩回头看了一眼水磨坊,泄洪沟里的水仍旧流着。
青石渡的那盏灯不会就这么熄,接下来会更急。
越急,就越容易露出真正的路。
水下。
青铜灯火猛地一晃。
陆掌柜站在灯边,脸色阴沉。
灯下石台上,原本浮出的石桥村画面碎了大片。山神庙的钟声断开,水磨坊的火鸦残影被硬生生抽走,只剩一圈焦黑痕迹。
“火鸦盘骨被取走了。”
铜面人沉默,许久后他抬手按在灯座上,灯火里浮出一张模糊水路图,水下传来很轻的锁链声。
“现在?”陆掌柜脸色微变。
镇衙偏屋。
常四安静躺在床上,眉心的玉片还泛着微光。
裴矩走到榻边,“常四。”
常四缓缓睁眼,他一看见裴矩,整个人便颤了一下。
“船,又在叫我。”
“这次不让你撑船。”
裴矩取出一根银线,系在常四腕上的半截残链外。
残链已经断过一次,却仍嵌在皮肉里,黑红锈斑像活物一样缓慢蠕动。
银线刚碰到残链,屋内烛火便晃了晃。
常四额头冒出冷汗。
“忍着。”
裴矩把火鸦盘骨封物匣放在桌上,又取出那枚炉印铜片。
顾清源抬手,红莲业火短暂燃出,三样东西同时起了反应。
常四腕上的残链轻轻一震,似乎要往屋外拖去。
封物匣上浮出青色灯纹,纹路向外游走。
炉印铜片则发出细微嗡鸣,铜面上的炉形印记慢慢转向同一个方向。
裴矩铺开青柳镇与青石渡一带的粗图,三道痕迹落下,指向石桥村旧址北面的槐井。
“槐井不是旧物点,是水道节点。”裴矩皱眉。
顾清源看着图,“那边可能通向他们真正藏身之处。”
“青石渡这条路应该是摆给你看的。”血魔老祖在铁算盘里说道,“槐井或许才是他们退身的暗口。”
裴矩想起陆掌柜,对方每次都在灯下等他,像一切尽在掌握。
“抓陆掌柜?”裴矩问。
“抓。”
裴矩心头一定,又叫来魏明礼。
魏明礼赶到时,顾清源已经避入暗处,只留裴矩坐在榻边。
“裴执事?”
“今晚镇衙闭门。”
“有人要来?”
“可能。”裴矩道,“马老三、常四和两个水磨坊抓回来的修士,全部分开看守。看守的人一律贴醒神符,谁夜里听见水声,不许开门。”
“若外头闹事呢?”
“让他们闹。”裴矩收起桌上东西,“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管。”
魏明礼应下。
裴矩走出屋门时,夜色已经落满院子。
他没有从正门出镇,而是绕过镇衙后墙,和顾清源在巷口会合。
小白蹲在顾清源肩头,爪子紧紧扣住衣料。
血魔老祖在铁算盘里懒洋洋道,“小东西怕水?”
小白冲铁算盘龇牙。
“老祖少招它,真下了水,还指不定谁救谁。”
血魔老祖冷哼一声,却没再说话。
两人离开青柳镇,直奔旧石桥村北面。
槐井藏在一片荒草深处。
枯槐树斜斜压着夜色,树根盘入泥中,井口被几块封石压住,石缝之间透着潮气。
顾清源站在井边,望着封石下的黑气,“他们要撤。”
“从槐井走?”
“嗯。”顾清源道,“青石渡那边暴露,水磨坊又失手,陆掌柜会先断影台,再带走能带走的人。”
裴矩点了点头,将阵旗压入井口四方,又把火鸦盘骨封物匣放在井边。
匣内残意刚靠近井口,封石下的青光便猛地一缩。
顾清源指尖一点,红莲业火落在封石中央。
石缝里的黑红水气被火光照住,发出滋滋响声。几块封石缓缓离地,井口露出一圈黑水。
水面深处,浮着一条窄窄的暗流。
裴矩把银线一端缠在铁算盘上,另一端垂入井中。
银线入水后,立刻向下游去,像被什么东西牵住。
“路还在。”
裴矩先入井。
冷水扑面而来,他含住避水珠,灵力贴身收紧。
井下比想象中更宽,青砖井壁往下三丈后,便斜斜裂开一道口子,水流贴着洞壁往深处走。
银线在前方轻轻发光,血魔老祖放出一层旧煞,挡住水中的梦气。
裴矩沿水洞继续向前,偶尔能看见墙壁上刻过的旧符。
这些符年头久远,早已被水蚀掉大半,却还能辨出“禁渡”“闭闸”一类残字。
这条水道很早就存在,青石渡只是后来借用了它。
顾清源跟在后方,衣袍周围隔着层灵光。小白趴在袖口,只露出一双眼睛。
水洞越走越宽,前方突然出现一面水镜。
裴矩停下,抬手示意。
水镜镶在洞壁上,镜面正映着青石渡河神庙后的石台。
石台上空空荡荡,灯影已经散了大半。几个黑衣人正搬走阵盘和水槽,动作急促。
陆掌柜站在水镜前方,脸色阴沉。
铜面人站在陆掌柜身后,额心炉纹一明一暗,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呼吸。
裴矩袖中阵线滑出,贴着水洞底部无声游向前方。
水镜旁有一圈黑石台,上面摆着半盏残灯。
这残灯只有灯座,无灯芯。灯座中心盛着一汪青水,青水里倒映出真正的灯火。
青铜灯不在这里,这里供着的只是一处接影之器。
裴矩看明白后,心里反倒一松。
影器能破,本灯另寻。
“谁?”陆掌柜忽然抬头。
裴矩没有再藏,直接从水洞阴影里走出。
“掌柜搬家,怎么不叫我来结账?”
“裴矩!”陆掌柜脸色骤变。
“不喊裴先生了?”
陆掌柜退后半步,手掌按向残灯灯座。
铜面人一步踏出,水洞中的水流瞬间倒卷,化作数条黑索缠向裴矩。
裴矩早有准备,阵线自水底弹起,绕住黑索根部狠狠一绞。
铜面人额心炉纹大亮,裴矩脚下忽然浮出一片梦水。
梦水中,青柳镇镇衙偏屋一闪而过。常四躺在榻上,腕上残链被人扯动。守门差役打着瞌睡,似乎下一刻就会开门。
“还想牵常四?”裴矩一掌按在铁算盘上。
血魔老祖的煞气顺着银线反冲,隔空斩在常四残契上。
远在镇衙偏屋,常四猛地惊醒,衙役立刻将醒神符贴上他的眉心。残链颤了两下,最终没能把人拖入梦中。
水洞里,铜面人身形一晃。
裴矩趁势踏前,金丹气机彻底放开。
“你是金丹!”陆掌柜脸色发白。
“才看出来?”
裴矩抬手,数枚阵钉钉入黑石台边缘。阵法一成,水镜中的青石渡影台立刻扭曲。
“停手,你不知道自己在碰什么!”
“我碰的是你账本。”裴矩一指点向残灯灯座。
“拦住他!”陆掌柜嘶声道。
铜面人扑来。
顾清源从水洞阴影里走出,袖中浮起一缕红莲业火。
铜面人停在半途,额心炉纹剧烈闪烁。它像想继续前扑,又像被某根看不见的线死死拉住。
“残魂傀儡。”顾清源看着它,“原来如此。”
“归元宗……”铜面人体内发出刺耳的声响。
红莲业火飘出,落在铜面人的额心炉纹上。
铜面立刻裂开,缝隙从额心往下蔓延,露出里面一团灰白残魂。
残魂被炉纹束着,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只剩被反复磨过的怨念和命令。
陆掌柜想逃。
裴矩袖中阵线早已绕住他的脚踝。
阵线一紧,陆掌柜摔倒在地,他捏碎一枚水符,身下刚浮出青光,铁算盘便砸了下来。
“跑什么?老夫还没问你话。”血魔老祖笑得阴沉。
陆掌柜嘴唇哆嗦,眼睛死死盯着顾清源。
“你是谁?归元宗藏着你这样的人,为什么前面一直不出手?”
顾清源没有理对方,视线落在铜面人裂开的炉纹上。
残魂正在消散,红莲业火烧的不是魂魄本身,而是残魂与远处本体之间的牵引。
线断之后,这只傀儡自然撑不住。
就在残魂快散尽时,一道更深的声音从炉纹背后传来。
“青石渡,只是试灯。”
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归元宗能拦一处,拦不了天下旧劫。”
残魂扭曲,铜面碎片一块块掉进水里。
“观潮城的镇海铜钟,已经证明此路可行。钟可噬信,灯可引劫。炉若成,绝灵之前,自有人先活。”
裴矩听得心里发沉。
镇海铜钟,青铜灯,万劫炉,这些东西果然同在一条路上。
残魂的声音越来越碎。
“你们守住石桥村,守不住下一座城。总会有人贪生,总会有人怕死,总会有人愿意把一城旧债点成灯。”
裴矩下意识皱眉,这句话里有太多让人不舒服的意味。
顾清源指尖的红莲业火微微一亮,残魂彻底断开。
铜面人倒下,身体砸进水里,化作一堆发黑木骨。铜面碎成几片,炉形纹也随之熄灭。
陆掌柜瘫在地上,脸色惨白。
“你知道多少?”裴矩看向他。
“我只是管青石渡这条线。”
“本灯在哪里?”
陆掌柜摇了摇头。
裴矩蹲下,盯着他的眼睛,“想清楚再说。”
“我真不知道,本灯不在这里。我们只接灯影,按上头给的法子试。石桥村旧灾若能补成,便记一功。补不成,就断线撤走。”
“上头是谁?”
“我没见过。”陆掌柜继续说道,“铜面传令,水镜给图。每次只给一段,做完才有下一段。”
“青石渡之外,还有多少试灯之地?”
陆掌柜眼神躲闪。
裴矩一把扣住他的肩。
陆掌柜疼得闷哼,终于开口,“我只在水镜里见过几处亮点,西南、北岭、东江边,都有。是不是已经开试,我不知道。”
“地点。”
“水镜碎了,我记不全。”
“你最好记得全一点。”
陆掌柜咬着牙想了很久,报出几个模糊地名。
有些只是渡口名,有些是旧坊市附近的水路,还有一处听起来像凡人州府外的老码头。
裴矩全部记下。
顾清源走到黑石台前,残灯灯座里的青水已经浑浊,真正的灯火倒影只剩一点。
他取出一只玉瓶,将一点残影收入瓶中。
小白从袖中探出头,对着玉瓶低低叫了一声。
“带回去给宗门看。”
裴矩将陆掌柜捆住,又把水洞里剩下的符器一一封起。
黑衣人还在青石渡影台,被断开的水镜困在那头,短时间内逃不出青石渡范围,魏明礼带人收尾足够。
水洞开始震动,铜面傀儡碎后,维持此处的水阵失去主线,洞顶不断落下碎石。
“走。”
裴矩拎起陆掌柜,跟着顾清源原路退回。
离开水洞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黑石台中央的残灯座已经裂成两半。
青石渡这处灯影算是断了,可真正的青铜灯仍在别处。
更麻烦的是,青石渡从来不是唯一的试验地。
天亮前,槐井重新被封上。
裴矩用阵法压住井口,又以归元宗封邪符封了几层。
陆掌柜被他打晕,塞进封灵袋,只露出半张脸方便透气。
血魔老祖对这个处理很不满意,“你倒是给他留得周到。”
“活口值钱。”
“他知道得也不多。”
“知道一点算一点。”
这一夜过后,青石渡水下门会塌,河神庙后的影台会废,常四残契也能慢慢解开。
马老三、张顺、何满仓这些人,暂时可以从梦里退出来。
可顾清源心里没有轻松,观潮城那尊镇海铜钟,是把信念和道基当成炉材。
青石渡这道青铜灯影,则在试着把旧灾、人心和梦契搅成可牵引的劫痕。
一个在明处大开杀局,一个在暗处反复试灯。
路数不同,根子却连着。
裴矩把陆掌柜背到肩上,见顾清源久久不语,便问:“顾长老在想什么?”
“他们还没到真正动手的时候。”
青石渡不是终局,只是一次验证。
验证成功,便能放大到一座城。哪怕此处失败,对方也会从失败里学到东西。
血魔老祖也收起了平日的混话,“若真按一座城来,灯下牵的就不是几个旧村人了。”
“所以要查在他们之前。”顾清源望着山外晨光。
“我回去后。”裴矩点了下头,“把陆掌柜供词、水镜残影和火鸦盘骨灯痕一起封成暗卷。”
“交给叶小婉和云虚子。”
“陈砚那边?”
“石桥村旧案已经正名,剩下的事不让他碰。”
“这样也好。”裴矩轻声说道。
老一辈守住记忆,死去的人扶回名声。再往后的暗水,便该由活着的修士去挡。
两人回到青柳镇时,镇衙刚开门。
魏明礼一夜未睡,眼里全是血丝。见裴矩提着陆掌柜回来,他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抓到了?”
裴矩把人丢到地上,“青石渡水货案的掌柜。”
魏明礼盯着陆掌柜,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荒唐感。
这几日搅得青柳镇不得安宁的人,竟就这样被裴矩拎了回来。
“还有人?”
“有。”裴矩继续说道,“河神庙后头,带人去收。别碰水下东西,看见黑石台和水槽先封锁起来,等归元宗来人。”
魏明礼立刻应下。
“常四那边继续看着,今日开始他若不再听见船板声,便算过了第一关。”
魏明礼松了一口气,“马老三呢?”
“继续写账。”裴矩想了想,“让他把陆掌柜这些年收货的上家下家都写出来,写得越细,活得越稳。”
魏明礼点头,转身安排。
顾清源站在后院一棵老槐下,看着天边亮起来。
小白从袖中钻出,啃起了昨夜一直没吃的麦饼。
顾清源取出玉瓶看了许久,瓶中的青色灯影缓缓浮动。
“下一次,恐怕就不是青石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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