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下一个未必等到绝灵那日
青柳镇。
昨夜镇衙莫名闭门,弄得街上人心惶惶。
天刚亮,许多散修便围到告示前,想看归元宗又贴了什么新令。
可告示上只添了一句话:黑市邪物案已有进展,寻常买卖今日照旧登记。
最先开门的是回春铺。
铺门刚开,便有几个受伤散修过来买药。
有人小声问,“张掌柜,昨夜是不是抓到邪修了?”
张顺把药包扎好,推到柜上,“镇衙的事,问镇衙。”
说完,他便低头抓下一副药。
街上的人见回春铺照常做生意,心便落回去一半。
镇衙后院里,裴矩正在审陆掌柜。
陆掌柜被封灵索捆在椅上,身上的灵力被封住,右手的铜戒已经取下,摆在桌上。
铜戒外表普通,内里却藏着一圈炉形暗纹。
裴矩坐在桌对面,面前摆着几样东西。
炉印铜片,残灯影水,青石渡水路草图,还有马老三补写出来的账册。
陆掌柜一开始还能撑住,但看着账册一页页翻过去,神情开始不对劲起来。
“你让他说话,他未必怕。”血魔老祖在铁算盘里笑了一声,“可这么翻账,他倒像要被剥皮。”
“账里写着命。”
陆掌柜嘴角抽动一下。
“你第一次从青石渡收旧器,那时候收的只是沉船铁锚和破阵旗,价钱不高。”
“但后面突然开始收火烧、血浸或者水埋过的旧物,价钱翻了好几倍。”
“你说自己只是管青石渡这条线,倒也不算全是假话,可这条线不是这几日才铺的。”
“我若不做,别人也会做。”陆掌柜叹了口气。
“这话听着耳熟。”
“裴执事,你以为抓住我,事情就完了?”
“我不这么以为。”裴矩把账册合上,“所以才问你,本灯在哪里?”
“我真不知道。”
“那便说你知道的。”
陆掌柜咬了咬牙,似乎还想拖延。铁算盘忽然一响,血魔老祖的煞气从桌下渗出,贴着他的脚踝绕了一圈。
“老祖脾气不好,我脾气也一般。你若说废话,我就让他问。”
“我只见过水镜。”陆掌柜额头渗出冷汗。
“水镜里是什么?”
“几处水口,每次灯影亮起,铜面便会传令。青石渡是我管的地方,别处我只看过一眼。”
“说。”
陆掌柜记得不全,能记住的反而都是一些零碎细节。
西南荒渡旁有半截倒塌石碑,北岭矿城外的水道口挂着破铁铃,东江老港水面宽,夜里灯船很多。
这些线索看似散乱,却够归元宗往下查。
“铜面是谁给你的?”
“水里浮出来的,两年前有一只黑匣顺水漂到河神庙后,说只要照信中方法收旧物和养梦路,青石渡便能成一处试灯之地。”
“你信了?”
“匣里还附带着五块上品灵石。”陆掌柜露出苦笑,“试问谁能不动心?”
“后来我才知道,拿了第一笔便退不了了。每月灯影亮一次,铜面会传令。若我做得慢,河神庙后就会死一个替我办事的人。死法都像梦里淹死,查不出伤。”
“所以你继续做。”
“我想活。”陆掌柜低声说道。
“想活的人很多。”裴矩手指敲了敲账册,“你选了让别人替你下水。”
陆掌柜闭上眼,看起来短时间内不想再说话。
裴矩没有再问,该说的已经说了,余下只能慢慢审。
水下那伙人做事留得极少,陆掌柜被推在台前,知道的未必多。
门外传来脚步声,魏明礼进来,低声道。
“裴执事,河神庙后的人抓回来了。黑衣跑腿共六人,其中两个是青石渡本地散修,剩下四个都是外来的。水下石台已经封住,常四认出其中一人,曾在梦里押船。”
“分开审,凡是说自己只是拿钱办事的,先让他们把拿钱的地方写清。”
“是。”魏明礼又道,“马老三听说陆掌柜被抓,吓得一直要见你。”
“让他写,若觉得自己还能活,就把陆掌柜这些年让他经手的货全写出来。写少一笔,少一分活路。”
魏明礼应下。
裴矩起身,走出屋子。
常四所在偏屋里传出药香,张顺正在给他换药。
常四醒着,脸色仍差,但眼里被梦缠住的浑浊已经淡了些。
裴矩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张掌柜,我昨夜没听见船板。”
“这是好事。”
“我还能撑船吗?”
“先活下来,再想撑船。”
常四忽然哭了。
裴矩没有进去,转身走到院中。
血魔老祖在铁算盘里道,“你救了他,怎么不进去听他谢你?”
“谢我又不给灵石。”
“装。”
裴矩笑了笑没回嘴,他抬头望向镇衙屋檐。
青柳镇还会乱几日,黑市会被翻个底朝天,马老三这种人往后再想像从前那样牵线赚钱,怕是不容易。
……
顾清源离开青柳镇时,没有惊动镇衙,他去了新槐村。
何满仓正坐在祠堂前,手里拿着一炷香。
陈砺的牌位摆在最上方,旁边还有张禾的名字。新槐村的村民陆续过来上香,许多人不说话,只在牌位前站一站。
顾清源到时,何满仓刚好把香插进香炉。
老人看见他,忙要行礼。
“青石渡那边已经收了。”顾清源抬手止住。
何满仓愣了很久,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那些人不会再来找我们了?”
“短时间内不会。”
何满仓长长吐出一口气,扶着祠堂门槛坐下。
“那就好。”
顾清源看着祠堂里的牌位,“石桥村的旧事,往后照常祭。”
“祭。”何满仓点了点头,“只要我还活着,每年都祭。等我走了,就让鲁小山他们接着祭。”
说到这里,何满仓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仙师,我不是想让后人一直记仇。只是陈仙师救过我们,人不能忘本。”
“记恩,比记仇难。”
何满仓听不太明白,却觉得这话说到心里,他抹了抹眼角,低声道。
“陈仙师的名字回来了,张禾也能跟着吃一炷香,村里人这几日心里都踏实。”
顾清源没有多留,临走时,他把一张护符交给何满仓。
“祠堂里收好,若再梦见水灯,就烧掉。”
何满仓小心接过,“多谢仙师。”
顾清源离开新槐村后,又去了旧石桥村。
水磨坊下的石槽已经安静下来,泄洪沟里的水仍往下游流。
小白从袖中钻出来,鼻尖嗅了嗅,胆子比前几日大了些。
“没味了?”
小白点点头。
顾清源笑了笑。
旧灾并未消失,死去的人不会回来,陈砺一夜燃尽的命,也不能因旧案翻正便补回来。
只是有人想再把这场灾拖进灯里,如今那只手被斩断了。
顾清源抬手,红莲业火浮出,落在残墙边的水路痕迹上。
火光轻轻一闪,水痕化作灰气散去。
风从山林吹来,草叶沙沙作响。远处新槐村方向,有钟声响了一下。
那是村里新铸的小钟,声音清亮。
顾清源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归元宗。
藏经阁后堂内,云虚子、叶小婉和裴矩都在。
裴矩刚从青柳镇赶回,衣袍换过,脸上仍带着疲色。他坐在角落里,手边放着铁算盘。血魔老祖难得安静,像知道这场议事不能乱插嘴。
叶小婉先看完陆掌柜的供词。
“青石渡只是试灯之地。”
云虚子拿起标着西南荒渡、北岭矿城和东江老港的纸,眉头紧锁。
“这几个地方都不在归元宗近辖之内。”
“陆掌柜没见过全图。”裴矩说道,“他说这些亮点只在水镜中闪过,真假还要查。”
“查吧。”云虚子说道,“但不能大张旗鼓。若消息传出去,幕后之人会直接收线。”
叶小婉看向顾清源,“长老怎么看?”
“观潮城用镇海铜钟噬信,借众修士道基和感恩之念,配合噬灵大阵,试图把一城修士变成转化炉。”
“青石渡这道灯影,则把旧灾、人心和梦接在一起,想看能否从一处旧劫里引出可用之物。”
“若试成了呢?”叶小婉脸色凝重。
“石桥村只是小村。”裴矩接过话,“若换成一座曾遭过灾的城,再用灯影慢慢牵梦,等到开灯那夜,整座城都可能落入梦契。”
“莫长风说过,若有一天绝灵临世,还会有下一个莫长风。”
叶小婉低声道,“现在看来,下一个未必等到绝灵那日。”
绝灵还远,可灵气衰退的影子已经压到许多人心头。
有人怕死,想提前占路,有人想把他人的命磨成自己活下去的砖石。
镇海铜钟如此,青铜灯影也是如此,日后或许还会有更完整的东西。
裴矩想到铜面残魂最后那句话,心里不大舒服。
“钟可噬信,灯可引劫,炉若成,绝灵之前,自有人先活。”
云虚子听完,神色更沉。
“青铜灯若与此前几件邪器同源,青石渡便不是旁枝。”
“所以这件事不能只按邪修案办。”云虚子说道。
“我会起一封暗令,派信得过的人去查陆掌柜提到的几个地点。明面上查水路黑市,暗中看是否有灯影痕迹。”
“宗卷阁这边,我让人整理近百年内各地旧灾记录。凡是与水路、旧器和梦魇相关的,单独入暗卷。”
“我去查账。”裴矩说道。
“你刚回来,先歇两日。”叶小婉看了他一眼。
“我歇不住。”裴矩摇了摇头,“青石渡那边还有一堆账,马老三写出来的东西得和陆掌柜供词对。若能从货路里摸出西南荒渡和东江老港的影子,比派人瞎找快。”
叶小婉没有再劝,“那你带两名宗卷阁弟子。”
“不要太正派的。”裴矩道,“账房查黑账,太正的人容易被人当灯笼看。”
“你自己挑。”
裴矩点头。
顾清源看向桌上的火鸦盘骨封物匣。
“陈砺遗骨仍放在藏经阁,火鸦盘骨先入暗室,不进普通库房。”
“陈砚那边呢?”叶小婉问道。
顾清源沉吟片刻。
“告诉他,石桥村旧案后续已由宗门接手。陈砺遗骨暂缓,等暗患彻底压住再安置。”
“他会猜到一些。”
“猜到一点无妨,别让他入局就好。”
叶小婉点头。
陈砚经历旧案翻正,心中那口气刚刚落下。
若立刻把青铜灯影和陈砺遗骨险些被劫走这些事全告诉他,只会把人再拖入漩涡。
况且以陈砚的实力,也背不起这样的事情。
后堂议事持续到深夜,最终定下几件事。
青柳镇黑市案明面交由裴矩善后,陆掌柜押入归元宗暗牢,铜面碎片和接影残灯由藏经阁封存。
西南荒渡、北岭矿城和东江老港三处线索不发明令,只由宗主手书密信交给信得过的弟子。
至于青铜灯本体,暂记入血火铜锈同源疑案。
不立名,不外传。
散会时,叶小婉带走卷宗。
云虚子走到门前,回身看了顾清源一眼。
“师叔,若下一次真是一座城……”
他没有把话说完。
顾清源明白云虚子的意思。
观潮城已经让归元宗看见一座城沦为炉场时会是什么模样,若青铜灯影背后的人也走到那一步,下一场劫未必比观潮城轻。
“那便在他们开灯前找到。”顾清源说道。
云虚子沉默片刻,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裴矩也准备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顾长老。”
“嗯?”
“青石渡这事,算完了吗?”
“算。”
裴矩走后,藏经阁安静下来。
小白从书架后钻出,跳到桌上。
瓶中的灯影越来越淡,顾清源抬手,红莲业火落在瓶口。
灯影挣扎了一下,最终熄灭。
屋内只剩普通灯火。
顾清源翻开无字天书,将这段时间的事情落在上面。
“陈砺旧名得正,石桥村旧劫未被灯影所夺,青石渡灯局断,故火余痕。”
记述完成,一滴淡赤色墨珠从书页间凝出,像水磨坊下守了二十年的火鸦残意。
陈砺早已死去,可他当年挡在泄洪沟前那一下,并未彻底熄灭。
有人想把这点残火拖入灯中,做成邪器试验的一角。如今残火回到归元宗,旧村也保住了自己的记忆。
这滴岁月墨不厚,却很沉。
顾清源抬手,将墨珠收入掌心。
小白蹲在旁边,歪着头看,顾清源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白轻轻叫了一声,掏出两颗松子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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