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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你真以为我在等他们入炉?


裴矩从袖中取出贺记账本,翻开最近几页。
  上面一行行写着人名,后面对应粮票、砂钱、药丹和火铜粒。被红圈标出的,正是此刻被牵进炉场的人。
  裴矩扫了一眼最近一行,高声喊道:“陶顺,赤砂镇东棚驼户,领粮票三张,欠贺记火砂二斗。”
  砂坑边,一个中年男人脚步一顿。
  他肩上的砂袋正往下滑,被这声名字叫住,眼中忽然出现些许清明。
  “陶顺,你妻儿在干河沟等北岭援手。你若进炉,谁带他们走?”
  某个男人脸上肌肉剧烈抽动,嘴里发出模糊的声音,最后猛地把砂袋扔开,整个人跪倒在地。
  顾清源的红莲火星趁此落下,斩断他身上的风砂邪契。
  陶顺清醒了。
  “有用。”裴矩眼睛一亮。
  晏沉砂提起黑铜灯,风声猛然压来。
  裴矩手中账页被吹得哗啦作响,险些撕裂。
  小白从顾清源袖中窜出,扑到裴矩肩头,一爪按住账页,又凶巴巴地冲晏沉砂叫了一声。
  “按稳。”
  小白立刻用两只爪子死死压住账角。
  裴矩继续念名。
  “梁小满,逃户,领药丹一枚,粮票两张,你母亲在镇南老枣树下等你。”
  一个少年踉跄停住。
  “韩七,淘砂人,砂钱预支五十文。你兄长已死在旧炉场外,不在炉里喊你。”
  一个红着眼的汉子猛地捂住耳朵,泪和砂混在脸上。
  裴矩越念越快,那些被风灯照得浑浊的人,一旦听见自己的名字和现实里的债,梦里的炉声便会松开些许。
  顾清源的红莲火星趁着这个节点,一缕缕落下去。
  醒来的人越来越多,砂坑边缘开始乱起来。
  有人扔下砂袋后哭喊着往外跑,有人扶起身旁还在梦中的亲人,几名散修清醒后想冲向晏沉砂,却被顾清源一袖拂回。
  “先救人。”
  “有意思,用账破灯。”
  晏沉砂沉不住气了,手中的黑铜灯轻轻一转,赤砂镇上空的风声骤然一沉。
  那些已经清醒的人脚下浮出细碎风线,像要重新缠住他们。
  顾清源抬手,红莲业火从地面铺过,把风线压回砂中。
  裴矩翻到账本中间,声音忽然顿住。
  这一页被撕掉了大半,只剩几个残名。
  “后面没了。”
  小白低头看着账本,急得用爪子刨了刨。
  血魔老祖在戒里喊道,“贺掌柜刚才说过,晏沉砂知道每个人缺什么。账本只是砂铺这边,镇西粮仓、旧药棚也该有册。”
  “我去取。”
  裴矩刚要动,晏沉砂指尖一点黑铜灯,砂坑里的炉胆轰然一震。
  七根铜柱同时发出鸣响,尚未清醒的人全部往前扑了一步,其中几个离炉坑最近的孩子已经踩到松软砂边,下一刻便要滑下去。
  顾清源身影一闪,落到砂坑边缘。
  袖袍卷起,将几个孩子和周围数十人托回平地。红莲业火随之铺开,挡在炉坑与人群之间。
  晏沉砂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提着黑铜灯,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直奔砂坑中央炉胆。
  “他要点炉!”裴矩脸色一变。
  血魔老祖怪叫道:“快拦!”
  顾清源没有离开砂坑边缘,他若此时去追晏沉砂,身后这些刚被托回来的凡人会被炉胆吸进去。
  晏沉砂落在炉胆前,回头看了顾清源一眼。
  “顾清源,你救人的时候,炉便会醒。”
  他把黑铜灯按向炉胆裂口,灯中那撮赤砂被炉火一卷,瞬间化作暗红火线。
  整座砂坑像活了过来,赤砂翻涌,坑底隐约露出许多焦黑骨骸和旧矿器。
  二百年前火铜矿灾的残痕,被这一盏灯唤醒了。
  风里响起许多哭喊,旧灾里被困在矿火里的人影浮现,它们混在风砂中,朝炉胆汇去。
  顾清源眉头微皱。
  赤砂荒炉真正要引的,不止眼前这些活人求生念头,还包括二百年前那场矿火旧劫。
  这便和青石渡灯影接上了。
  灯可引劫,炉可吞劫。
  晏沉砂手中的黑铜灯,兼有灯与炉两道作用。
  裴矩明白自己不能再等,转身冲向镇西粮仓。
  小白死死抓着账本不肯松,裴矩索性把它一起带走。
  血魔老祖骂了一句,却仍化成血影,替裴矩挡开沿路扑来的风砂。
  顾清源站在砂坑边缘,红莲业火挡住炉胆吸力,没有急着裂炉。
  炉胆现在被旧灾和活人两端撑着,贸然动手,赤砂镇下方的旧矿火会重新炸开,刚醒来的人来不及逃。
  晏沉砂显然算准了这一点,他站在炉胆前,灰衣被暗红火光映亮,声音隔着风砂传来。
  “北岭炉胆太浅,只连着矿脉。赤砂这枚不同,它吃过一场旧矿火,记得很多人死前的念头。这样的炉胆,才配入九地。”
  “你们要九地旧脉做什么?”
  “等你裂到第三处,也许就能看懂。”
  “你不说?”
  “你会追。”
  “炉主说,你这样的人,最会追。”晏沉砂轻抚黑铜灯柄。
  又是炉主。
  这个词从方照寒和晏沉砂口中相继出现,说明万劫炉背后确有一个统领者,绝非散乱邪修联盟。
  砂坑周围,清醒者在红莲火光保护下艰难后退。
  裴矩那边已经闯入镇西粮仓,他踹开木门,在乱堆的粮袋下翻出一本厚册。
  裴矩抓起册子,带着小白冲出屋外,高声念名。
  “罗二娘,领粮票四张,两个孩子已出镇南窖口。你清醒些,他们还在等你。”
  “宋石,欠工三日,抵的是病妻药钱。药棚账另算,别再往炉边走。”
  “田小九……”
  名字一个个落进风里,镇西方向的人群开始松动。
  顾清源的红莲火星跟着铺过去,把醒来的念头从风灯里捞出来。
  旧药棚那边,血魔老祖卷出一本药账,嫌弃地扔给裴矩。
  “快念,老祖都闻见炉口味了。”
  裴矩接住药账,额角已经见汗。
  他是金丹修士,连念数册本不算难。
  真正耗心神的,是要从乱账里迅速找出能叫醒人的那一句。
  若只念姓名,有些人仍醒不过来,必须把他们和现实中的牵挂连上,风灯才会出现破绽。
  这种破法,很像在和晏沉砂隔空对账。
  晏沉砂用欲望和困苦把人推向炉,裴矩则把他们从账页上的红圈里重新拽回人间。
  砂坑边缘的人逐渐退开,可炉胆也越来越亮。
  晏沉砂并不急,他任由顾清源和裴矩救人,只是不断把旧矿灾的残痕往炉胆里引。
  焦黑骨骸在赤砂中时隐时现,旧矿器被火光映得通红,风里哭喊声越来越重。
  顾清源知道,晏沉砂还有后手。
  果然,当裴矩念到药账最后一页时,七根铜柱中最北侧那根忽然裂开。
  裂缝中流出黑红砂浆,像血,又像融化的矿渣。砂浆落地后,凝成一盏盏小风灯,朝已经清醒的人滚去。
  “小心,这东西会钻身体里!”
  几盏灯种滚得极快,眨眼间到了人群脚下。
  顾清源屈指一弹,红莲火线穿过砂地,将最近的灯种截住。
  灯种在火光中疯狂扭动,发出细小的婴儿哭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小白从裴矩肩上跃起,扑向一盏滚向孩子的灯种。
  “小白!”裴矩一惊。
  小白却在半空张口吐出一团白光,把那盏灯种撞偏。
  灯种擦着孩子脚边滚过,被红莲火烧成灰。
  摔进砂里,小白打了个滚,狼狈爬起来,尾巴炸成一团。
  顾清源看了它一眼,小白立刻跑回身边,像做了大事,眼睛亮得很。
  “做得好。”顾清源抬手把它送到身后。
  趁着这片刻,裴矩把最后几个被药账牵住的人喊醒。
  清醒者已经退到镇南口,贺掌柜拖着水囊,带着几个还能走的人接应。
  镇外旧窖里救出的淘砂人也扶着伤腿,拼命指路,让人往老枣树后撤。
  砂坑周围终于空出一圈,顾清源眼神一动,等的就是这一刻。
  晏沉砂却没有阻止,只轻轻叹了一声。
  “你们救得比我想得快。”
  “现在轮到你了。”裴矩冷声说道。
  晏沉砂看向他,脸上带着像怜悯的笑意。
  “裴矩,你真以为我在等他们入炉?”
  裴矩心头猛地一沉。
  “活人求生念头只是引火,赤砂荒炉真正要醒,靠的是旧矿火。你们忙着救人,反倒给我留出时间,把旧灾从砂底请上来了。”
  砂坑中央,炉胆裂口彻底张开。
  二百年前那场旧矿灾的残影从坑底升起,无数模糊身影在红砂里挣扎,矿火卷着哭喊,一片被埋在地下的夜晚重新翻到人间。
  裴矩脸色难看,他知道自己被晏沉砂借了一步,却并不后悔,活人必须救。
  顾清源更不会后悔,他向砂坑中央走去,红莲业火随脚步铺开。
  “旧灾也能断。”
  “那就让我看看。”晏沉砂提灯后退一步。
  炉胆中,旧矿火轰然升起。
  顾清源抬手,红莲业火迎着矿火落下。
  两种火在砂坑中央相接。
  一者灼热狂暴,带着旧灾里无数未散的痛苦。一者无温无声,只烧因果牵连。
  赤砂镇上空风灯齐鸣,七根铜柱剧烈震动。
  裴矩抓住机会,符链飞出,卷住最近一根铜柱底部。
  他没有强拔,只按顾清源红莲切开的空隙,将符链嵌入柱身炉纹。
  “血魔!”
  血魔老祖骂道:“叫老祖干苦力倒顺口!”
  骂归骂,血影还是扑了上去,将铜柱裂缝里涌出的黑红砂浆硬生生压回去。
  第一根铜柱的灯火暗了。
  紧接着,顾清源掌心火光一转,旧矿火里浮出许多残影。
  这些残影不再被炉胆吞吸,而是短暂地停在火光中。
  有人还保持着背矿姿势,有人怀里抱着孩子,有人指甲里全是焦黑砂粒。
  二百年前的矿灾早已没人细说,可这些人死前留下的痛苦,被晏沉砂从砂底翻出来,拿来点炉。
  “够了。”顾清源轻声说道。
  红莲业火铺开,将旧矿火与炉胆之间的牵引斩断。
  砂坑里的哭喊声骤然一轻。
  晏沉砂手中的黑铜灯猛地亮起,似乎想把旧灾重新压回炉胆。顾清源指尖一点,红莲火线穿过风砂,正中黑铜灯灯口。
  灯中那撮赤砂凝滞片刻,随即裂开一道细纹。
  晏沉砂低头看灯,又抬头看顾清源。
  他的眼中没有惊慌,反倒露出某种确认后的冷静。
  “原来如此,你这火能送旧劫归因,不只是断。”
  顾清源没有回答。
  第二根铜柱灯火熄灭,裴矩又冲向第三根。
  镇南口,清醒的人们终于退得更远,贺掌柜、老驼客和几个散修合力扶着老人孩子往外走。
  风灯虽然还在响,却已经叫不回他们。
  晏沉砂看了那边一眼,忽然笑了。
  “今日到这里,也够了。”
  “想走?”裴矩脸色一沉。
  晏沉砂提着裂纹渐深的黑铜灯,脚下赤砂忽然旋起。
  “赤砂荒炉还会醒,顾清源,裴矩,你们救了活人,裂了旧劫,可炉胆未死。下一次,它会记住你们的火。”
  顾清源抬手,红莲火线直追晏沉砂眉心。
  晏沉砂身形却在赤砂里散开,仿佛整个人早已和风灯阵连在一起。火线穿过他的残影,烧出一缕灰衣碎片。
  “九地旧脉,赤砂只是第二醒。第三处,你们未必来得及。”晏沉砂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声音散尽,灰衣身影已经消失在赤砂深处。
  “让他跑了。”
  顾清源看向砂坑中央,“他跑不了太远,灯裂了。”
  晏沉砂逃走前,保住了炉胆核心。
  可活人已退,旧矿火也被红莲业火斩断大半。剩下的炉胆残壳,已经无法在今夜完全醒来。
  “他说第三处未必来得及。”
  “那便再快些,但要先找到在何处。”
  砂坑中央,红莲业火继续落下,七根铜柱的灯光一盏盏暗去。
  赤砂镇的风声终于从低沉哼唱,慢慢变回真正的风。
  远处镇南口,有孩子哭喊着找母亲,也有人在灰砂里叫着亲人的名字。声音杂乱,却都属于活着的人。
  小白蹲在顾清源脚边,毛上沾满赤砂,看起来灰扑扑的。
  它低头舔了一口爪子,立刻呸了一声。
  顾清源看着它,伸手拂去头顶的砂。
  “回去你得洗澡了。”
  小白僵住,眼里的得意瞬间没了。
  赤砂镇的风,吹到天明才停。
  旧炉场外的铜柱一根根倒下,砂坑里余火仍在暗处发红。
  归元宗赶来的执法堂弟子忙着安置逃户,裴矩坐在临时搭起的棚下,对着几本搜出的账册逐页核查。
  许多看似寻常的数目后面,都用朱砂圈着一个小小的记号。
  裴矩盯着红圈看了许久,最后把笔搁下,伸手揉了揉眉心。
  “怎么,查账查得心软了?”血魔老祖在戒中冷笑了一声。
  裴矩没有接话。
  赤砂这一局,比北岭更恶心。
  北岭至少还有矿洞,脉络虽然阴狠,却有迹可循。
  赤砂这边用的是人眼前那点活路,逃荒的人接了粮票,病重的人接了药丹,欠债的人接了砂钱,等他们伸手接过东西时,线便已经缠上去。
  顾清源从砂坑边走来,掌心托着一片残铜。
  这是晏沉砂逃走时,被裴矩符链从黑铜灯上扯下来的灯角。
  残铜内侧的纹路被风砂磨得厉害,看不出具体的情况。
  裴矩收起残铜,取出传讯符,写得很快。
  “我把消息传回主峰,让宗主调附近旧卷,看能不能从中查到下一处的位置。”
  “而且善后还不能丢,逃出来的人要安置,旧炉场的砂也得封。晏沉砂那人做事细,谁知道这里还埋了多少灯种。”
  顾清源看着砂坑里被红莲业火压住的余烬,想起昨夜被风灯牵住的人。
  有人醒后抱着孩子痛哭,有人站在原地找不见亲人,也有人在得知自己亲手把砂袋倒进旧炉场后,整夜没有再说一句话。
  救下来的只是人命,但很多东西已经裂了。
  “传讯再快些。”顾清源说道。
  裴矩点头,将符纸折成一道流光送出。
  传讯符越过赤砂镇残破的屋脊,很快消失在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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