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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除夕


腊月廿九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
陆沉记得火起时他正在司礼监值房里誊抄一份关宁军的粮册,忽然听见外面铜锣急响,紧接着有人尖声喊着"乾清宫走水了"。他扔下笔冲出去时,夜空已经被映成了橘红色,北风卷着烟气滚滚而来,那股焦糊味混着焚漆的刺鼻气味,隔着三重院子都能呛得人落泪。
火是从乾清宫东暖阁起的。宫人说是烛台被风吹倒,引着了幔帐。但陆沉赶到时看见高时明站在甬道口,面色青白如纸,嘴唇翕动着却没有说话。那个老太监对宫中的一切意外都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怀疑,此刻他盯着暖阁方向窜上天的火舌,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红光,一句话也没说。
崇祯是在西苑闻讯赶回的。陆沉远远看见明黄袍角从乾清门那边转过来,步子极快,几乎是小跑。十七岁的天子冲到火场前站定,仰头望着正殿大梁上蜿蜒的火龙,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救火。"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朕的书架,左边的架子。"
没人敢拦他。崇祯自己朝殿门走了两步,烟气扑面而来,他抬起袍袖掩住口鼻,又往前迈了一步。高时明终于扑过去抱住了皇帝的腿,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万岁爷",再多的就说不出来了。被火烤热的宫砖在崇祯脚下散发着灼人的温度,他停在那里,鼻尖距离门框只有一臂之遥,火舌在里面舔舐着雕花隔扇,爆出噼啪的裂响。
那一天最终烧毁了东暖阁和半间正殿。书架上的典籍大半化灰,其中包括崇祯从信王府带过来的几部手抄宋版书,还有天启年间留下的一批旧档。火灭之后,内侍从灰烬里扒出焦黑的残页,崇祯蹲在院子里一张一张地翻看,手指沾了炭灰也不擦。陆沉端着一盆清水跪在旁边,皇帝始终没抬头洗一下。
腊月三十,除夕。
乾清宫正殿临时收拾出来,供着新年祭品,但梁上的烟熏痕迹还在,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崇祯穿了一身素色常服,没有按惯例换吉服。他在条案前上了一炷香,独自站了片刻,然后回到御案后坐下,翻开了一本新的奏章。
陆沉端茶进去时已是戌时。宫外隐隐传来爆竹声,隔了几重宫墙,闷闷的,像远处有人拍着厚棉被。除夕夜里京城百姓守岁放炮仗,驱祟迎新的声浪本该铺天盖地,但天启末年以来的这几年,年景一年比一年差,连爆竹声都稀了。陆沉侧耳听了一会儿,想起天启七年除夕他在浣衣局,十几个小太监挤在通铺上互相取暖,有人偷偷藏了一小串炮仗在院子里放了,噼啪响了七八声就没了,比这会儿宫外听到的还热闹些。
"茶。"崇祯说。
陆沉把茶盏放下,退到侧后方。皇帝批的是一本兵部的题本,说蓟镇边墙年久失修,请拨银三万两加固。崇祯批了"着户部议覆",朱笔落下时,手腕顿了顿。陆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御案左上角摞着十几本同样出自兵部的题本,都是请银的,有的是修墙,有的是补械,有的是加饷,每一本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这些数字加起来,陆沉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眉头一跳。
但他很快把眉头松开,恢复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这是他一年来学会的最重要的事——脸上的任何一丝波动都能被人读出来,而一个哑巴最好什么表情都没有。
子时将近的时候,内阁送来了新春的贺表。崇祯翻了翻,放在一边。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坤宁宫那边来了个宫女,跪在殿外说周皇后请万岁爷过去用馎饦。崇祯沉默了一会儿,说:"朕知道了。让皇后先歇吧。"
宫女退下了。殿里又只剩翻折子的声音。
陆沉站在角落里,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粮。这是他早晨藏下来的,一小块粟米饼,硬得像石头。他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粒含在嘴里,慢慢润湿了咽下去。值夜要值到寅时,中间不能离开,不存点东西根本撑不住。他的身体还是那个少年的身体,正是能吃的时候,但乾清宫的规矩不允许侍立在侧的人有任何动静。嚼干粮也不行,只能含着。
"你饿?"崇祯忽然说。
陆沉一惊,嘴里的粟米渣差点呛进气管。他跪下,低着头,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皇帝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在翻奏章的间隙说了那两个字,仿佛自言自语。陆沉跪着等了片刻,又听见崇祯说:"柜子里有糕点。自己去拿。"
陆沉愣了愣。皇帝说的是御案右侧那个紫檀木柜,里面放着内监备给万岁爷充饥的细点。他跪在那里没动,不知道该不该去。崇祯等了几息,大概嫌他迟迟不动,终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烛火映着皇帝瘦削的脸,颧骨下的阴影深得不像十七岁的人。
"朕让你去。"崇祯说,"哑巴了不成?"
陆沉这才爬起来,走到柜边开了门。里面摆着一碟桂花糕,搁了两天,已经有些干了。他端着碟子回来,不知该怎么处置,怔怔地站在御案旁。
崇祯看了一眼那碟糕,又看了一眼陆沉。"坐下吃。"皇帝说,"站着吃像什么话?"
乾清宫正殿里没有给内侍坐的凳子。陆沉犹豫了一瞬,最终跪坐在了御案侧下方的地砖上,把那碟桂花糕放在膝前,拿了一块送进嘴里。糕很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混着一点点陈油的味。他吃着吃着,忽然眼眶一热,赶紧低了头。
十七岁的皇帝没有看他。崇祯又批了两本折子,放下笔,靠在了椅背上。殿外隐隐传来除夕的钟声,大钟寺的铜钟响了,一下一下,沉着地碾过除夕夜的寒气。宫墙外的爆竹声在钟声间隙里浮起来,噼噼啪啪,夹杂着几声尖利的哨音。
"朕记得小时候在信王府,"崇祯说,"除夕能吃一碗馎饦。母后亲手做的,汤里搁了羊肉末。朕贪嘴,烫了嘴,哭了一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追忆往事该有的柔软。然后他停住了,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皇帝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重新坐直,拿起了下一本奏章。
钟声还在响。陆沉数着,一共响了九十九下。除夕的钟声照例是九十九响,寓意九九归一、万象更新。但陆沉听着那最后一声钟的尾音在寒夜里慢慢散尽,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崇祯三年的最后一天过去了。这一年里,袁崇焕死了。陕西的灾民正在啃树皮。蓟镇的边墙裂了三十七处。关宁军的欠饷已经拖到了第八个月。而他,这个从四百年后穿越而来的历史系博士生,此刻跪在乾清宫的地砖上,吃着一块冷的桂花糕,陪着一个年轻的皇帝守岁。
崇祯批完最后一本奏章的时候,天色已经透了青。寅时的光从窗纸外渗进来,淡淡的,带着腊月最后的寒意。皇帝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推开了一扇门。清冽的冷风卷着残夜的烟火气涌入,崇祯站在门槛内,望着院子里那棵落了叶的老槐树,忽然说了一句陆沉听不太清的话。
声音很低,像是风把字吹散了。陆沉跪在原地竖起耳朵,只捕捉到一两个碎片。"……又一年……"
崇祯在门槛处站了很久。陆沉跪在殿内,看着皇帝的背影被晨光渐渐勾出一道轮廓,肩上那件素色常服的料子已经很旧了,肘部磨得有些发白。十七岁的天子就这样站在除夕与元日的交界线上,面前是空荡荡的院子,背后是那个被火烧过的空殿。
爆竹声终于彻底停了。远处传来新年第一声鸡鸣。崇祯合上了门,转身往里走,经过陆沉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干粮硬,别老含着吃。柜子里有茶,自己倒。"
皇帝走过去了,袍角擦过地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陆沉跪在原地,嘴里桂花糕的甜味还没散尽,和着那股慢慢泛上来的酸涩一起梗在喉间。他伏下身,额头抵上冰凉的金砖,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崇祯三年过去了。后面还有十三年。他伏在地上,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被这个庞大的、垂死的朝代裹挟着,缓缓地、无可挽回地往下沉。而那个走在前面的人,那个刚刚对他说"柜子里有茶"的年轻人,要和他一起沉到最底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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