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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崇祯四年


崇祯四年的正月只有二十八天。陆沉后来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少了两天,陕西的灾报晚到两日,朝廷的救赈就慢了整整一个节气。而灾荒是不等人的。
正月初五,崇祯在平台召见了户部尚书毕自严。
毕自严的背已经弯了。天启末年到崇祯四年,他在这位子上一共坐了三年多,却像是老了十岁。陆沉端着茶盘侍立在平台侧角,看见这位老尚书跪拜起身时膝盖颤了一颤,袍角上的灰尘都没顾上拍。
"陕西的折子,朕看了。"崇祯说。风从南边来,吹得御案上摊开的奏章纸页簌簌翻动,皇帝伸手按住,指节泛白。"毕爱卿,户部能调多少银?"
毕自严沉默了片刻。陆沉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这沉默比任何数字都更有分量。最终老尚书开了口,声音沙得像砂纸擦过粗木:"回陛下,太仓储银折实不足八十万两。关宁那边一季度军饷就要拨四十二万,蓟镇修墙报了三万,宣大那边还欠着去年冬天的炭敬。臣算了三天,能匀给陕西的,最多五万。"
"五万。"崇祯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但陆沉看见他压着奏章的那只手,指甲把纸面掐出了一道凹痕。"陕西去年大旱,延安抚按报饿殍逾十万,你让朕拿五万两去赈十万条人命?"
毕自严伏下身去,额头触地。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哭穷,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陆沉知道这位老尚书去年冬天把自己府上的冬衣当了两件,填了兵部追讨的一笔亏空。这些事史书上不会写,但宫里伺候茶水的内侍们都知道。毕自严回家时穿着单袍走在北京正月的寒风里,打了三天摆子才爬起来。
"朕知道难。"崇祯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他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背对着毕自严,望着广场上融了一半的积雪。残雪下面露出青黑色的地砖,像一块块淤青。"朕登基四年了,年年打仗,年年灾荒,年年加饷,年年还是不够。毕爱卿,你跟朕说实话,这天下还有没有救?"
毕自严没有抬头。他的额头还抵在地上,声音闷闷地传上来:"陛下,臣只知道粮米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地旱了三年,神仙也变不出粮食。陛下给陕西五万两,运到地方扣去脚力耗损,买成米,够一县吃一个月。一个月后呢?"
平台上安静了。陆沉端着茶盘站在风里,手指被吹得发僵。他看见崇祯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只有一瞬,然后又被那件宽大的龙袍撑了起来。皇帝转过身,回到御案后坐下,提笔在一张空白笺纸上写了几行字。
"传旨:陕西巡抚衙门开常平仓赈济,待新麦收成后补还。太仓拨银五万两,朕内帑再拨五千,着户部即刻解送。沿途各府县不得借口截留,违者以抗旨论。"
毕自严接了旨,起身退下。陆沉目送他颤巍巍地走下平台台阶,宽大的官袍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当夜陆沉在乾清宫值宿。崇祯没有批奏章,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翻着一本旧书。陆沉借着添灯油的机会凑近看了一眼,是本《齐民要术》,翻到"旱田耕作法"那一页,纸边卷了毛,显然被反复摩挲过。皇帝看了很久,忽然把书合上了,仰头靠进椅背里。烛火在他脸上投出浓重的阴影,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张十七岁的脸在火光里显出某种远超年龄的枯槁。
"小时候在信王府,"崇祯开口,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是那个哑巴内侍,"有一年闹蝗灾,府里的米粮接不上。母后带着朕去后园挖野菜,挖了一筐荠菜,回来用面糊掺着蒸了,朕吃了两大碗。母后说,她小时候在娘家也挖过野菜,那是万历年间,河南大旱,外公家的大田里裂的口子能塞进去拳头。"
他停了一下。陆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响。
"朕登基以后,总想着不能再让百姓挖野菜。可如今陕西的人连野菜都挖不着了。"崇祯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正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朕在书上看到,贞观年间关中闹旱,唐太宗开仓赈济,自己缩食减膳,宫里一天只吃两顿。朕也能缩食。朕每天少吃一顿,一个月能省多少?够不够陕西一个县多撑一天?"
他转过身,看着陆沉。烛火在他身后,把影子长长地投在面前。陆沉跪了下去,不敢与他对视。
"你起来。"崇祯说,"朕是自言自语。"
陆沉站起来。皇帝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走近两步。崇祯比这个十四五岁的太监身体高出半个头,此刻俯视着那张年轻的脸,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认真的东西。"你说不出话,但你是不是听得懂?"崇祯问,"朕这四年来,对很多人说过很多话。有的人听懂了,办砸了。有的人没听懂,也办砸了。朕有时候想,找个完全不会说话的人守着,至少朕说什么都不会被传出去。"
陆沉的心缩紧了。他垂着眼,不敢有任何表情。
崇祯看了他几息,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短得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就灭了。"你叫王承恩?"皇帝说,"朕记住你了。"
他转身走回御案,重新坐下,把那本《齐民要术》翻开,继续看了下去。陆沉退回到角落里的阴影中,站在那里,腿有点发软。他望着烛光下皇帝的侧影,忽然想起今天在平台上的对话。五万两银子。毕自严说够一个县吃一个月。而整个陕西有多少个县?陕西之外还有河南,山西,湖广,每一个省都在上折子要钱。
崇祯四年的正月,乾清宫里的炭火越来越节省了。皇帝说宫里一天只吃两顿,他说到做到。次日早膳撤下去的时候,御膳房送来的粥和面饼几乎没动几口。陆沉收拾碗碟时看了一眼,那碗粥还是满的,表面结了一层米油。他端着托盘出去,在廊下碰见了高时明。
高时明看了一眼托盘里的碗,低声说:"万岁爷又没吃?"
陆沉摇头。
高时明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碗粥端起来,递给旁边一个小内侍:"热一热,半个时辰后再送去。就说御膳房新做的,别让万岁爷知道是剩的。"
小内侍端着粥跑了。高时明站在廊下望着院子,忽然说了一句:"陕西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说。"
陆沉点头。他端着空托盘往御膳房方向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高时明还站在那里,背着手,望着光秃秃的槐树枝桠。老太监的背影被正月的阳光拉得很长很淡,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线头。
那天夜里,陆沉在值房里偷偷翻出了自己抄录的邸报摘抄。崇祯四年正月,陕西抚按先后上了七道急奏,全是报灾的。而户部的回文每一道都是同一个数字:五万两。
他合上簿子,吹了灯,躺在窄硬的铺板上。黑暗里屋顶的椽子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上面有一道裂缝,去年冬天灌进来的风到现在还没堵上。风从缝里漏进来,嘶嘶地响,像什么人趴在屋顶上喘气。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毕自严今天在平台上那沉默的几息。那沉默太长了。长到陆沉终于听懂了:老尚书不是拿不出钱,他是看到了更远的东西。五万两发下去,命续上一个月。一个月后怎么办?明年又怎么办?这国家的血就那么多,挤一滴少一滴,挤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外面打更的梆子敲了三下。陆沉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崇祯四年的正月还没有过完,而他已经开始害怕这个年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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