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断臂
崇祯从坤宁宫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偏殿里。门从里面闩上了,陆沉和高时明跪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起初是脚步来回走动的声响,后来渐渐轻了,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铜漏滴水的响动一刻不停地传来。
小半个时辰后门开了。崇祯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深蓝色的,领口袖口压着暗纹云龙,发冠也重新正过了。他的脸上擦了水,下唇那道血口上的血渍洗去了,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细疤。他走出来的时候扫了一眼跪在廊下的两个人,目光在陆沉身上停了一拍,然后往正殿走去。
"叫袁贵妃过来。"他对高时明说。
袁贵妃来得很快。陆沉记得她是个瘦小的女人,平日不常走动,只在年节时远远见过几回。此刻她走进正殿的时候身板挺得很直,步幅比平时略大,进门后跪下行了一个端正的礼。她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干干净净,妆容也整齐。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望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久到袁贵妃的肩头开始微微发抖。
"你来了。"他说。
袁贵妃叩首:"臣妾来了。"
崇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像在按一个孩子。"朕还有几件事要做,"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到站在角落的陆沉只勉强听清了几个字,"你……自己了断吧。朕会追封你。"
袁贵妃的脊背僵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崇祯。陆沉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眼眶里的泪水忽然满了,滚下来一颗,挂在腮边,她抬手飞快地抹去了。
"臣妾知道了。"她说完又叩了一次首,起身往偏殿走去。走到门槛处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崇祯一眼。皇帝站在御案前面没有动,背对着她,正在把桌上散落的几本奏章一本一本地摞整齐。袁贵妃看了那一息,转头迈过了门槛。
偏殿的门合上了。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地毯上。崇祯正在摞奏章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摞,把那几本折子的边角对齐,压平,一摞码好放在桌角。
高时明从偏殿出来,跪在门内低声道:"万岁爷,袁娘娘是悬梁,梁太高了,绳结松了半截。老奴扶她下来的时候人还有气。她又求了老奴一次,老奴……老奴遵了懿旨。"
崇祯的手在奏章封面上又停了一下。陆沉看见他的指尖在纸页上按出了一个很浅的凹痕。
"好。"皇帝说。
他转过身,朝殿外走去。陆沉跟上去的时候经过偏殿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影,什么都看不清,只闻到一股极淡的香粉气味,和着另一种说不出的气味,像铁锈又像水汽。
崇祯穿过甬道往坤宁宫后面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经过坤宁宫正院的时候他没有停,只是目光朝石榴树的方向偏了一瞬就收回来了。再往前是一座小园子,陆沉认得这里是公主们平日读书玩耍的地方,种了两株海棠,几丛矮竹,角落里的石桌上还放着一本翻开了的《女诫》。
长平公主坐在石凳上,怀里抱着昭仁公主。小的那个才六岁,缩在姐姐怀里睡着了,脸蛋上泪痕干了又湿,糊成一片。长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父皇,急忙站起身,怀里的妹妹被惊醒了,揉着眼睛哭起来。
"父皇。"长平公主叫了一声。她的声音在抖,但字咬得很清楚。十五岁的少女把妹妹护在身后,自己朝前迈了一步,"母后她……"
"你母后去了。"崇祯站在海棠树下望着两个女儿,声音平板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朕来送你们。长平,你带妹妹回房里去,把窗户关上,别往外看。"
长平公主的嘴唇颤了颤。她低头看了一眼牵着她的手、刚刚醒过来还在抽泣的昭仁公主,又抬头看了一眼崇祯。她的目光在父皇脸上扫了一圈,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刷地白了,白得连嘴唇都没了颜色。
"父皇,"她的声音尖了些,"您要做什么?"
崇祯没有回答。他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剑鞘是旧的,铜饰上的鎏金已经磨秃了。他把剑从鞘中拔出来,剑身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青白的寒光。
"你生在帝王家。"崇祯说,声音还是平的,但握着剑的那只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了起来,"这是你躲不开的。"
长平公主的身体猛地往后缩了半步,把妹妹推得更靠后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柄剑,瞳孔缩成了两个极小的黑点。陆沉站在崇祯身后,看着这一切,他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膝盖像灌了铅一样往下沉。
崇祯往前走了两步。他的剑举起来了。长平公主忽然闭上眼抬起了左臂,那一抬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剑落下去的时候陆沉听见了一声很钝的响,不是兵器砍东西该有的那种脆声,更像是刀面砸在了什么软的东西上。长平公主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倒,左臂从肘部断开来,袖口一片鲜红。她没有喊,倒下的时候用右手撑着地,撑住了。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臂,然后抬起头望着崇祯。
"父皇,"她说,声音忽然稳了,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儿臣不怨您。"
崇祯手里的剑垂了下去。剑尖抵着地面,在砖上刮出一道白痕。他站在那里望着自己的女儿,她的血正从断臂处淌下来,把海棠树下的那片土染得深红。小的那个昭仁公主坐在地上哇地哭开了,哭声尖而亮,像刀子划着瓷面。
崇祯的剑又抬起来了。这一次他弯下腰,动作很轻地、几乎像抚摸一样,把剑送进了昭仁公主的胸口。哭声戛然而止。小女孩仰面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睫毛上挂着泪,瞳孔正慢慢地散开。
陆沉跪了下来。他是跪下去的,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沉响,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看见崇祯扔了剑,蹲下身把长平公主从地上扶起来抱进怀里。断臂处的血染了他半幅袍袖,深蓝的料子变成了紫黑。长平公主闭着眼,脑袋靠在父皇肩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轻轻翕动着,像在说什么。陆沉听不清。
崇祯抱着她进了旁边的屋子。出来的时候衣袖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硬壳一样的暗褐。他的脸上有泪,但没有擦。他就那样满脸泪痕地走出来,站在海棠树下,树上的几朵早开的海棠花被晨风摇落了两瓣,轻轻沾在他的肩头。
"太子呢?"他问。
高时明跪在园门边上,声音沙哑:"老奴已经安排人送太子和定王永王去周皇亲府上了。从东华门走的,这会儿该出宫了。"
崇祯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血的衣袖,忽然伸手把那片沾在肩上的海棠花瓣捻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息,然后松开手,花瓣落到了地上。
"去煤山。"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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