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煤山再登
从公主们的小园子到煤山脚下，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崇祯走得很慢，步子比今早第一次上山时松垮了些，肩微微往前倾，像是背了一整天重物的人终于卸了货，脊梁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里撑了。袍袖上的血已经干成了紫褐色，随着步幅摆动，袖口垂下来，边缘硬邦邦地刮着袍身。
陆沉跟在他身后两步远处。高时明走在最后，老太监手里托着一卷东西，用布包着，看不清是什么。三个人穿过文华殿后那条夹道时，陆沉听见宫墙外面有喊杀声在逼近。这次近了很多，像街巷里有人正贴墙追逐，脚步杂沓，间或有人高声喝骂，声音从墙头的另一边翻过来，被宫墙挡去了大半，只余下嗡嗡的尾音。
崇祯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地面前方三步处，眼珠不动，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那一小片青砖往前走。
煤山的台阶在午后阳光里泛着青白的光。崇祯踩上第一级台阶时脚顿了一下，扶着旁边的山石站了站，然后继续往上。陆沉走在他身后，听见皇帝的呼吸声比今早粗重了许多，胸腔里带着轻微的哨音，像漏了气的风箱。
到了山顶，那些老槐树的枯枝在四月的风里簌簌地响。中午的天光比清晨亮了一些，太阳从薄云后面透出来，把整座北京城的屋顶都照得明晃晃的。但城西的烟柱仍在升着，比早晨时多了几道，粗粗细细地戳在灰蓝的天幕上，像有人用烧焦的木柴在画布上戳了十几个洞。
崇祯走到今早站过的那棵槐树底下。他伸手摸了摸树干，这次没有扶着，只是用指尖碰了碰那些皴裂的树皮，像是跟一个老熟人打招呼。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南，望着脚下的京城。
"高伴伴。"
高时明趋步上前，跪在他脚边，把手里那卷布包的东西打开。陆沉这才看清，里面是一卷白绫，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着细密的针脚，像是早就预备好了的。
崇祯低头看了一眼那卷白绫，没有接。他抬头继续望着南城，忽然说了一句："朕还没写遗诏。"
高时明跪着没动，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帛和一小块墨、一支秃了头的笔，双手捧过头顶。崇祯接过去，走到槐树南侧那面比较平的山石前，把白帛铺在石面上，蘸了墨，弯腰开始写。
陆沉站在他身后，看见皇帝的手在抖。那抖很轻微，笔尖落在帛面上时微微颤着，笔画不如平日流利，一笔一划都像在用力按着才写下去。他写得很慢，写到一半的时候停了停，直起腰看着前面那行字，把笔重新蘸了一下墨，又弯腰接着写。
写完之后他直起身，把笔扔了。那支秃笔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草丛里不见了。崇祯拿着白帛看了看，折起来，塞进自己的衣襟里。
"这棵树，够不够高？"他忽然问。
高时明跪在地上没有抬头。陆沉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但他自己也不敢抬头去看那根横枝。风从槐树顶上穿过去，枯枝摇动的吱呀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万岁爷，"高时明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字来，"老奴陪您。"
崇祯低头看了他一眼，蹲下身，双手搭在高时明的肩上。两个年过半百的人蹲在那里，一个跪着，一个蹲着，像一对坐在田埂上歇气的庄稼人。崇祯的手在太监肩上按了按，力道很轻。
"你走吧。"他说，"城破了，能活就活。朕用不着你陪。"
高时明忽然抬头。陆沉看见老太监的脸全湿了，眼泪漫过那些纵横的皱纹，顺着下巴滴在袍襟上，一滴一滴，把干透的布料洇成深色。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嘴唇抖得厉害，最终只是把头重新磕了下去，额头抵着崇祯的鞋尖。
崇祯把手从高时明肩上收回来，站起身。他转向陆沉，看着他，看了很久。日光从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照着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地，浮尘在光柱里慢慢游动。
"你跟朕最久。"崇祯说，"十七年了，你没说过一句话。朕今天想听你说一句。"
陆沉跪了下去。他的膝盖触着山石，冰凉粗糙的石头硌着骨头，但他感觉不到。他仰着头看着面前的皇帝，看着那件深蓝的袍子上暗褐色的血渍，看着皇帝满脸的疲惫和眼角那两道怎么都抻不平的皱纹，看着那双已经看不见火光的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十七年的沉默堵在喉咙里，像一堵垒了太久的墙。他想说很多事情——说您不是昏君，说您勤政十七年一天都没有懈怠，说您面对的不是一个人的错而是整个时代的困局，说四百年后会有人替您写传、替您辩冤、替您在历史上争一个公正。但这些话太长了，长到他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奴婢，"他开口了。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地爬出来，是哑的、涩的、十七年没说过话的嗓子挤出的第一道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只知道陛下十七年没有舒展过眉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山顶的风里散开，薄薄的，一吹就散了。但他看见崇祯的眼眶红了一圈，那抹红浮上来，把眼底最后的亮光染成了湿润的暗色。皇帝没有哭，他只是看着陆沉，像看着一个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的人。
"好。"崇祯说，"朕知道了。"
他转过身，走向那卷白绫。高时明跪在地上没有动。陆沉跪在地上也没有动。风从南城吹过来，带着烟火和尘土的气味，把槐树的枯枝摇得嘎吱作响。
崇祯弯腰捡起白绫，抖开，举起来看了一眼。阳光透过白绫照着他的脸，把那张瘦削的面庞笼在一层柔和的白光里，皱纹淡了，疲惫淡了，连鬓角那些早生的白发也淡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根横枝，掂了掂手里的白绫，踮起脚，把一端搭了上去。
槐树的枝桠在四月的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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