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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灰海之外,还有活人


梁陌留下的记录模块,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旧。
  它不是源相现在使用的晶体存储,也不是二十多年前正式配发的黑匣标准件,而是一块被人临时拆下来的工业控制芯片。外壳裂开了一角,边缘有被高温烧灼过的黑痕,接口处还缠着一圈已经发脆的绝缘胶布。
  许照把它放进读取仓的时候,手指很轻。
  像怕稍微重一点,就会把一个迟到了二十多年的声音彻底碰碎。
  控制室里没有人说话。
  萧天策被医疗组按回了隔离病床。
  苏晚晴坐在玻璃外,名册放在膝上。念念靠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盏已经熄灭的纸灯。
  陆沉锋和梁陌的回声体被安置在纸灯阵列最内侧。
  他们不稳定。
  每隔几分钟,身形就会像信号不良的旧影像一样闪烁一次。许照判断,他们现在不是完整回流,只是借纸灯和名册把意识坐标从旧门夹缝里拉到了人间边缘。
  人还在门里。
  影子先回来了。
  这句话听起来残忍,却已经比过去二十多年好太多。
  至少影子会说话。
  至少他们可以证明,门里不是一片死地。
  读取仓启动。
  屏幕上先是一片杂乱噪声。
  雪花点密密麻麻铺满主屏,间或闪过暗红色裂纹。污染评估仪的读数跳了两次,又被许照提前设置好的隔离沙箱压下去。
  周砚站在旁边,喉咙发紧。
  他看着那片雪花点,像看着自己年轻时没有来得及接上的通讯。
  二十多年前,他只是外围候补队员。七号井出事的时候,他被留在第三警戒线外,负责接收零七小队回传数据。通讯中断后,他听见最后一段敲击。
  三长。
  两短。
  三长。
  求援。
  那段求援码,他听了二十多年。
  梦里听。
  酒后听。
  每一次封存旧档案时,也听。
  可是系统告诉他,零七小队叛逃。
  后来白门小组告诉他,那段敲击可能是污染模拟的人类信号。
  再后来,他自己也学会了闭嘴。
  直到今天,陆沉锋的纸灯亮起,那个不完整的回声向他行了一个军礼。
  周砚才发现,有些愧疚不是时间能消化的。
  它只是一直压在胸口。
  等真正的证据回来时,再把人砸得站不稳。
  “读取到第一段。”
  许照的声音让所有人同时抬头。
  屏幕上的雪花点忽然分开。
  一段极低分辨率的影像跳了出来。
  画面剧烈晃动。
  像记录模块被人攥在手里奔跑。
  背景是七号井地下封控区。
  墙体已经裂开,灰白色海水从裂缝里倒灌进来。警报灯红得刺眼,地上全是被冲散的设备箱和断裂电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噪声里挤出来。
  “零七小队,陆沉锋。”
  “第三次记录。”
  “主门已失控,源海潮层倒灌,黑塔阵纹不是从门外入侵,是从封层内部亮起。”
  画面抬高。
  镜头对准一扇半开的金属门。
  门后不是海。
  而是一段狭窄的灰白通道。
  通道里挤着人。
  很多人。
  有穿源相作战服的,有穿医院制服的,有穿工装的,还有几个衣衫褴褛、明显不属于江州的人。他们皮肤干裂,眼睛因为长期缺水而泛着灰,手里抱着用骨片磨成的刀。
  源海遗民。
  他们不是怪物。
  不是黑塔军。
  不是潮主造出来的东西。
  他们是活人。
  至少在影像拍下来的那个瞬间,他们还活着。
  控制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宋临渊下意识按住记录仪。
  屏幕里,陆沉锋继续说话。
  “门后有幸存聚落。自称灰岸民。人数不详,语言与大夏旧语可互通。他们知道黑塔,知道潮主,也知道人间。”
  “灰岸民首领提供情报,黑塔在二十年前曾利用七号井封层回流人间,冒用我方失踪编号,建立白门内线。”
  “重复,冒名者不是推测。”
  “他们已经出去过。”
  影像突然一阵剧烈震动。
  有人在远处喊:“队长!封层塌了!”
  陆沉锋骂了一声,镜头猛地转向后方。
  暗红色胶层从墙缝里涌出,像活着的沥青,把通道一点点堵死。几个灰岸民正在把老人和孩子往更深处推,零七小队则顶在最外侧,用枪械和内劲同时轰击胶层。
  可他们没有对人间方向开火。
  他们一直在保护门。
  保护那条已经被人间判定为不可追索的路。
  梁陌的声音出现。
  “记录模块给我,我写入冒名者波形。”
  陆沉锋喘着气问:“写得完吗?”
  梁陌说:“写不完也得写。”
  下一秒,画面切换成数据流。
  大量编号、波形、源海印记、旧门权限码从屏幕上滚过。
  许照立刻把数据截停。
  他放大其中一段。
  源相外勤编号,零七零一。
  陆沉锋。
  编号后面附着一段异常波形。
  那不是陆沉锋本人的生命频率。
  而是一段暗红色仿生信号。
  冒名者使用陆沉锋编号,在七号井事件后第十六天,通过白门封存系统完成过一次权限校验。
  周砚脸色彻底白了。
  “第十六天……”
  他记得那一天。
  那天源相内部下发第一版事故简报。
  简报里,零七小队的状态从失踪改成疑似叛逃。
  理由之一,就是陆沉锋编号出现过一次异常登录。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陆沉锋本人逃出封控后试图销毁证据。
  可如果登录的是冒名者。
  那整份叛逃口径,从第一天起就是被人推着写出来的。
  许照继续向下翻。
  第二个编号,梁陌。
  第三个编号,顾南枝。
  第四个编号,赵临。
  第五个编号,吴峥。
  一串串熟悉的失踪者编号后面,都出现过类似仿生波形。时间跨度从七号井事件后第十六天,一直延续到最近三年。
  最近三年。
  这意味着,冒名者并不是只在当年出来过一次。
  他们还在使用这些编号。
  他们一直在人间。
  控制室里的温度仿佛被人抽走。
  许照的手停在键盘上。
  “同步检索现行源相系统。”
  周砚回过神,立刻接入权限。
  屏幕右侧弹出一串红色结果。
  陆沉锋编号,三年前访问过南陵封存库。
  梁陌编号,一年前调阅过江州旧门维护图。
  顾南枝编号,七个月前申请过白门小组历史档案销毁授权。
  赵临编号,三个月前进入过首府异常数据库。
  吴峥编号,二十一天前,在江州基地外围完成过一次临时身份认证。
  二十一天前。
  那时萧天策还在源海。
  黑塔残党在人间开始动手前,冒名者就已经来过江州。
  “韩执事。”
  宋临渊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宋临渊把一段门禁记录调出来。
  二十一天前,白门小组曾派人进入江州基地旧仓库,名义是检查封存污染物稳定状态。带队签字人正是韩执事。
  随行人员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被系统自动隐藏。
  权限来源,吴峥。
  周砚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吴峥已经失踪二十多年了!”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摆在屏幕上。
  白门小组里,至少有人明知道编号异常,却仍旧允许它通过。
  是被欺骗。
  还是主动配合。
  这两种可能,没有哪一种更轻。
  纸灯阵列室内,陆沉锋的回声忽然剧烈闪烁。
  他像是听见了自己的编号被再次使用,残缺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
  “吴峥……”
  声音从纸灯里传出,低哑得几乎不成句。
  “他没出来。”
  周砚冲到玻璃前。
  “队长,你说什么?”
  陆沉锋的影子断断续续。
  “吴峥……当年死在夹缝里。”
  “我亲手埋的。”
  “用骨片刻了名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穿了最后一点侥幸。
  如果吴峥本人早已死在旧门夹缝里,那么二十一天前使用吴峥编号进入江州基地的东西,绝不可能是失踪者本人。
  它是冒名者。
  而它已经接触过江州旧仓库。
  许照把吴峥编号的二十一天前出入记录继续展开。
  门禁记录很完整。
  完整得反而诡异。
  进入时间。
  离开时间。
  随行人员。
  授权路径。
  污染检测结果。
  每一栏都填得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系统告警。那个冒名者甚至在离开旧仓库时,通过了两次活体采样。
  一次血液。
  一次虹膜。
  检测报告显示,样本与吴峥旧档案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三点七。
  周砚看见这个数字,脸色更加难看。
  “吴峥当年留下过血样。”
  许照点头。
  “冒名者拿到了他的旧样本,或者从封层里复制了部分生物特征。”
  “复制?”
  “源海能把概念压成实体。名字、编号、伤口、血样,在那里都可能被当成同一种坐标材料。”
  许照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所以梁陌说不要杀错人。冒名者有可能是黑塔残党,也有可能是被黑塔拿失踪者碎片缝出来的半活人。”
  宋临渊看着检测报告。
  “如果他们能通过活体采样,那现有身份系统基本失效。”
  “不是基本。”
  许照道:“是已经失效。”
  他调出另一份记录。
  吴峥编号离开旧仓库后,曾短暂接入过江州市政灾备网。
  接入时间只有十一秒。
  下载内容却很精准。
  长青路第三小学旧址产权资料。
  北郊地下管线图。
  七号井工业塌陷事故公开遇难名单。
  以及一份被市政系统归档为无效扫描件的儿童临时安置名单。
  许照盯着最后一条,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找的不是稳态环一件东西。”
  苏晚晴抬头。
  “还有名单?”
  “对。”
  许照把那份扫描件投到副屏。
  纸张泛黄,边缘残缺,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孩子的名字、年龄、家庭住址和临时编号。
  七号井事故后第一批疏散儿童登记表。
  这份东西看起来和源相无关。
  它属于普通市政档案。
  所以过去二十多年,没人把它放进高危异常档案库。
  也正因为如此,它成了黑塔残党最容易碰到的旧坐标。
  念念站在苏晚晴身边,看见那些孩子名字时,忽然往后缩了一下。
  “他们在睡觉。”
  苏晚晴抱住她。
  “谁?”
  念念指着屏幕。
  “这些名字后面,有很多小朋友在睡觉。”
  她的声音很轻。
  “不是死了。是一直做同一个梦。”
  控制室里没人敢把这句话当童言。
  从念念第一次看见灰海开始,她对名字和坐标的敏感度就远超任何仪器。她说那些孩子在睡觉,往往意味着名单本身确实处在某种被长期压制的异常状态。
  宋临渊立刻把儿童安置名单加入证据链。
  “这条线也要查。”
  许照道:“先查旧仓库。冒名者如果已经取走稳态环残频,再加上儿童名单,黑塔残党就有可能绕过七号井主门,重新拼一扇更小的门。”
  小门。
  更隐蔽。
  也更难防。
  它不需要吞掉整座城市。
  只需要精准吞掉那些曾经和七号井擦肩而过,却被人间遗忘的名字。
  许照猛地转身。
  “旧仓库里封着什么?”
  周砚调取目录。
  很快,他的脸色变了。
  “七号井事故残件。旧门第一版稳态环。还有当年从封层刮下来的样本。”
  许照闭上眼。
  一秒后,他睁开,声音极冷。
  “立刻封锁旧仓库。所有接触过那批残件的人重新筛查。韩执事的位置呢?”
  宋临渊看向监察员。
  监察员快速查询,脸色越来越难看。
  “韩执事离开档案室后,没有返回白门临时办公区。”
  “定位?”
  “权限牌离线。”
  “最后出现位置?”
  “地下二层北侧,旧仓库方向。”
  空气凝固。
  萧战天已经转身往外走。
  宋临渊立刻跟上。
  “我带监察组。”
  周砚拔出配枪。
  “我也去。”
  许照却忽然喊住他们。
  “等等。”
  所有人停步。
  许照盯着屏幕上梁陌模块最后一段尚未解码的数据。
  那段数据像被人用极其粗暴的方式反复覆盖过,几乎看不出原始结构。
  但在污染噪声之间,有一行极短的文字反复出现。
  不是源相编码。
  是梁陌自己写的汉字。
  不要杀错人。
  宋临渊皱眉。
  “什么意思?”
  纸灯里的梁陌回声突然抬起头。
  他的声音比陆沉锋更虚弱,却更清晰。
  “冒名者……不全是黑塔。”
  许照的指尖停住。
  梁陌继续说:“有一部分,是封层里被剪碎的人。”
  “他们拿了别人的编号,不是为了出去害人。”
  “是因为自己的名字,早就没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源海遗民。
  旧异常失踪者。
  冒名编号。
  黑塔残党。
  这些东西原本被他们分成清晰的类别。敌人,幸存者,污染,证据。
  可旧门深处没有这么干净。
  在那里,活人被封门胶压了二十多年,名字被删,身份被抢,坐标被污染。有些东西也许确实已经变成黑塔残党,可有些人,只是在绝境里抓住了不属于自己的编号,试图让人间看见自己。
  萧天策从医疗区门口走了出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挣开了监测线。
  苏晚晴跟在他身后,没有再拦,只是把外套披在他肩上。
  萧天策看着屏幕。
  “所以要抓活的。”
  萧战天回头。
  “你还能动?”
  萧天策道:“能。”
  萧战天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现在像能倒下。”
  “倒下前够用。”
  苏晚晴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一张纸递给萧天策。
  那是刚刚从名册里新浮现出的陌生名字。
  不完整。
  只有两个字。
  阿照。
  旁边还有一行灰白水汽凝成的小字。
  灰岸民。
  十六岁。
  待救。
  萧天策看着那行字,眼神沉了下去。
  门后不仅有旧异常。
  还有孩子。
  还活着的孩子。
  旧仓库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
  整个地下三层都震了一下。
  警报声尖锐响起。
  广播里传来韩肃的声音。
  “北侧旧仓库被破开!”
  “发现未知人形目标!”
  “对方使用吴峥编号!”
  “重复,对方使用吴峥编号!”
  萧天策抬步。
  苏晚晴抓住他的手腕。
  她没有阻止。
  只说了一句。
  “记得梁陌的话。”
  萧天策点头。
  不要杀错人。
  这四个字,比杀进去更难。
  但这一次,他必须做到。
  因为灰海之外,还有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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