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冒名者名单
旧仓库外的走廊已经被灰白水汽灌满。
警报灯在雾里一闪一闪,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像浸在血里。
韩肃带着军部特勤堵在第一道防爆门前,三面重盾交错,盾后是已经上膛的净化弹。源相外勤在侧面布置污染阻断线,地上铺着银灰色的盐基粉末,每隔三米插一枚小型稳态钉。
这套阵势,足以压制一般级别的旧异常泄漏。
但旧仓库里传出来的东西,不是一般泄漏。
它很安静。
没有兽吼。
没有冲撞。
没有黑塔残党那种歇斯底里的暗红侵蚀。
它只是站在门后,用一张已经失效二十多年的权限卡,一遍又一遍刷着旧仓库内侧门禁。
滴。
权限通过。
滴。
权限通过。
滴。
权限通过。
这声音比撞门更让人不舒服。
因为它像在提醒所有人,系统仍旧承认那个编号。
哪怕编号真正的主人已经死在旧门夹缝里。
萧天策赶到的时候,第三道门禁正好亮起绿灯。
韩肃脸色铁青。
“萧先生,对方没有攻击,但它正在释放封存残件。”
萧天策看向防爆门。
门缝下方,有极细的暗红胶质缓慢渗出。胶质里夹着碎骨屑和黑色金属粉末,像被旧门咀嚼过的残渣。
许照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别让它碰到第一版稳态环。”
萧天策问:“碰了会怎样?”
“那东西记录过七号井主门的初始开门频率。如果冒名者用它反向校准,可以短时间复制旧门入口。”
“地点?”
“不确定。”
许照停顿了一下。
“最坏情况,直接在基地内部开。”
韩肃骂了一声。
萧战天已经把刀拔出半寸。
萧天策抬手,按住父亲的刀背。
萧战天皱眉。
“不杀?”
“先看。”
“看出事怎么办?”
“我顶。”
萧战天盯着他。
“你顶得太多了。”
萧天策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防爆门前。
灰白水汽顺着门缝贴上他的军靴,像一层冰冷的舌头。
萧天策俯身,右手扣住门板下沿。
防爆门的机械锁已经被旧权限卡从内部解开,真正卡住的是外侧临时加装的三道物理锁。
他手指收拢。
钢锁发出牙酸的扭曲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三道锁被他硬生生捏碎。
防爆门向内打开。
旧仓库内的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灯。
货架一排排立在黑暗里,上面摆放着二十多年前七号井事故后封存的残件。破损的稳态环,烧毁的通信阵列,粘着灰白盐霜的防护服,变形的医疗担架,半截被潮水泡烂的金属门框。
最深处,一个人背对着门口。
他穿着旧式源相制服。
制服尺寸并不合身,袖口空荡荡垂着,像里面的身体比衣服小了一圈。
他的脖颈很细,皮肤呈现出长期不见日光的灰白色。
他手里拿着一张权限卡。
卡面上的名字是吴峥。
韩肃举枪。
“不许动!”
那个人停住。
他没有回头。
几秒后,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吴峥。”
周砚站在门口,眼睛通红。
“你不是吴峥。”
那个人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吴峥。”
他又重复了一遍。
像除了这个名字,他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萧天策走进仓库。
每一步都踩碎地上的薄霜。
“你叫什么?”
那个人缓缓转身。
所有枪口同时绷紧。
他的脸很年轻。
看起来最多二十岁出头。
可这不合理。
如果他来自七号井事件,就算当年只是少年,如今也该接近五十岁。可他的面容停留在一种被源海长期冻住的状态里,皮肤下方隐隐有暗红线条游动。
他的眼睛没有完全被污染。
瞳孔还在。
只是很迟钝。
像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突然被灯照到,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他看着萧天策,嘴唇动了很久。
“吴峥。”
萧天策道:“吴峥死了。”
那个人的身体猛地僵住。
暗红线条从他颈侧浮起。
韩肃立刻喝道:“污染升高!”
萧天策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开枪。
他继续看着那个人。
“陆沉锋亲手埋的。”
那个人眼底的迟钝碎了一下。
像有某个压了很久的记忆,被这句话硬生生撬开。
他忽然抱住头,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吼。
灰白水汽从他身上炸开,货架剧烈摇晃。
萧天策一步上前。
没有打头。
没有打胸。
他扣住那个人的右肩和后颈,把他整个人按在地上。
地面轰然凹陷。
那个人疯狂挣扎,力气大得不像人类。地砖被他的手指抓出五道深痕,暗红线条顺着他的脊柱向外扩散,试图刺入萧天策掌心。
萧天策无垢罡气贴着皮肤震荡,把暗红线条一寸寸逼回去。
“想起来。”
他声音很低。
“你不是吴峥。”
“你是谁?”
那个人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声音。
“我……”
“我……”
他像是在一片被潮水冲烂的废墟里找自己的名字。
找不到。
每找一次,暗红线条就更深一分。
许照在耳机里急声道:“他的自我锚点被剪掉了。别硬逼,他会碎。”
苏晚晴的声音忽然插进频道。
“把名册接过来。”
许照立刻明白。
“纸灯阵列,开第七组空白灯。”
档案室内,苏晚晴把一盏没有写名字的纸灯放到名册旁。
这是备用灯。
灯底没有编号。
只有一行铅笔字。
待归者。
念念站在她身边,小声问:“妈妈,他是不是也找不到家了?”
苏晚晴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个被萧天策按在地上的年轻人。
“嗯。”
“那能给他灯吗?”
“能。”
苏晚晴拿起笔。
“但要让他自己想起名字。”
旧仓库里,萧天策松了一点力。
年轻人仍旧被压在地上,呼吸急促,眼睛里一会儿是暗红,一会儿又恢复灰黑。
萧天策问:“你在源海哪里?”
年轻人喘息。
“灰……岸……”
纸灯阵列室里,备用灯亮了一下。
苏晚晴立刻记录。
来源,灰岸。
萧天策继续问:“谁给你的编号?”
年轻人身体抽搐。
“白……墙。”
“谁让你出来?”
“塔……”
暗红线条骤然暴涨。
萧天策右手发力,把他的额头死死按在地面。
地面碎裂。
但没有伤到颅骨。
“别顺着塔走。”
萧天策道:“顺着灯走。”
年轻人眼底的暗红卡住了。
像两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
一条来自黑塔残党,命令他打开旧仓库,取走稳态环,复制旧门。
另一条来自纸灯和名册,笨拙却持续地问他是谁。
档案室里,苏晚晴一笔一笔写。
待归者。
疑似灰岸民。
曾冒用吴峥编号。
受黑塔指令污染。
自我锚点缺失。
未判定敌我。
最后四个字写下去时,纸灯光芒稳定了一点。
年轻人忽然哭了。
没有眼泪。
源海的人似乎早就失去了能轻易流泪的水分。
可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干裂的哽咽。
“阿……”
他张着嘴。
像有一把刀卡在舌根。
“阿……照。”
档案室里,念念猛地抬头。
“妈妈!”
苏晚晴低头。
名册上原本浮现过的那行灰白小字,忽然清晰了。
阿照。
灰岸民。
十六岁。
待救。
苏晚晴的笔尖悬在半空。
监控画面里,被按在旧仓库地上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岁出头。
可名册显示,他的自我锚点停在十六岁。
也就是说,他被黑塔和白门封层剪走名字时,还是个孩子。
萧天策看着他。
“阿照?”
年轻人颤抖。
“我……不是……吴峥。”
“我知道。”
“我不想……偷他的名字。”
他的声音越来越碎。
“他们说……没有编号……门不认。”
“没有名字……人间不认。”
“我想出来……找灯。”
“可是塔让我拿环。”
暗红线条再次暴动。
这一次,它不是从阿照身体里自然扩散,而像被远处某个东西强行拉紧。
一枚极细的黑色骨钉从他后颈皮肤下浮出。
萧天策眼神一冷。
“定位钉。”
他两指夹住骨钉末端。
阿照痛得身体弓起。
许照大喊:“别直接拔!钉子连着他的残存锚点!”
萧天策没有拔。
他改用指节按住骨钉根部,无垢罡气以极细频率震荡。
骨钉一点点松动。
像一根被锈死在骨头里的针,被强行从神经缝隙中剥出来。
阿照惨叫。
货架上的封存残件同时震动,第一版稳态环发出幽暗红光。
仓库深处的空气裂开一道细缝。
黑塔残党的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
“归来。”
那声音不大。
却带着极强的命令性。
阿照眼底刚刚恢复的一点清明,瞬间又被暗红覆盖。
他张口,吐出一串不属于自己的源海语。
稳态环光芒大盛。
许照在耳机里吼:“它在远程开门!”
萧战天一步跨进仓库,长刀出鞘。
刀光斩在空气裂缝边缘,将那道细缝硬生生劈偏半寸。
韩肃带人集火稳态环。
净化弹打在环体上,爆出一团团蓝白火花,却无法彻底击碎。
那东西毕竟是七号井初代门控核心,材料强度远超普通设备。
萧天策仍旧按着阿照。
他没有去打稳态环。
因为阿照后颈那枚骨钉,才是真正的钥匙。
黑塔残党不是靠稳态环开门。
它靠阿照这个被冒名编号缝起来的活人坐标,激活稳态环。
萧天策五指扣住骨钉周围皮肉。
“忍着。”
阿照在暗红中艰难看向他。
萧天策手腕一震。
不是拔。
是折。
骨钉在皮下被他从中间硬生生折断。
连接黑塔那端的命令链瞬间断开。
阿照喷出一口黑血。
稳态环的红光骤然熄灭大半。
空气裂缝里传来一声尖锐怒吼。
萧战天一刀补上。
裂缝被彻底斩闭。
旧仓库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阿照瘫在地上,身体慢慢缩回正常状态。
他的脸看起来更年轻了。
像一个终于从别人名字里挣脱出来,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人间的孩子。
周砚走过来。
他看着阿照手里的吴峥权限卡。
很久之后,他蹲下身。
“吴峥是我的战友。”
阿照浑身一抖。
“对不起……”
周砚眼眶发红。
“你不是拿他的名字害人,我可以先不恨你。”
他说得很艰难。
“但你要告诉我们,谁让你拿的。”
阿照闭上眼。
纸灯阵列室里,那盏备用灯亮得更稳。
苏晚晴写下他的名字。
阿照。
不是吴峥。
写完这四个字,阿照像是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
他睁开眼,声音很轻。
“白墙里有名单。”
许照立刻问:“什么名单?”
阿照说:“冒名者名单。”
他的普通话很生硬。
每一个词都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带着源海灰砂磨过的粗粝感。
苏晚晴让人把纸灯阵列的声音同步到旧仓库。
阿照听见自己那盏待归灯稳定亮着,情绪才没有再次崩溃。
他断断续续讲起灰岸。
灰岸不是一座城。
是旧门夹缝后面一条不断移动的浅滩。那里没有真正的天空,头顶永远压着灰色潮层。潮层退开时,遗民可以从骨缝里挖出一点可吃的菌泥,可以收集从人间门缝漏过去的铁片、布料、塑料瓶。潮层压下时,所有人都必须躲进零七小队这些年用废料撑出来的洞穴里。
黑塔称他们为野民。
白门封层称他们为无法判定。
他们自己叫自己灰岸民。
意思是潮水没有彻底淹死的人。
阿照原本有姓。
但他说不出来。
那一段记忆被黑塔用骨钉钉住,又被白墙协议反复磨损,只剩下一个小名。
阿照。
他记得自己的母亲会用骨片刮菌泥,记得灰岸洞穴里有一个叫小满的孩子总问人间的饭是不是热的,记得陆沉锋教他们用三长两短三长敲求援码,也记得梁陌把一块破模块藏进他的衣服里,说如果有一天有人从灯那边来,就告诉他们不要只看编号。
“后来塔来了。”
阿照蜷缩着身体。
“它们说,人间不要无名的人。”
“要出去,就要穿名字。”
“白墙也这样说。”
周砚脸色难看。
“白墙会说话?”
阿照摇头。
“不是嘴。”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墙会判。判我们不是人。判我们没有档。判我们不能回。”
“黑塔就拿编号给我们。”
“穿上编号,墙就不咬。”
“但是穿久了,会忘。”
苏晚晴在名册旁边一字不漏地记录。
冒名者形成机制,疑似黑塔骨钉与白墙判定漏洞共同作用。
部分冒名者存在自我意识。
部分冒名者可能为被迫使用失踪编号的源海遗民。
敌我不得按编号直接判定。
写到最后一句,她停了停。
然后又加了一行。
审查原则,先剥离控制,再核验本名。
这不是宽恕。
是防止他们再一次把活人当成污染处理。
“黑塔给白门。”
“白门给门。”
“门认编号。”
“人就出去了。”
宋临渊握紧记录仪。
“白门谁经手?”
阿照摇头。
“我只见过手杖。”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一冷。
韩执事。
阿照继续说:“手杖上……有旧徽章。”
“他不叫我们人。”
“他说我们是可替换坐标。”
这句话让整个旧仓库安静到极点。
萧天策站起身。
他看向仓库最深处的稳态环残件。
环体表面虽然熄灭,内部却还残留着一丝极细的暗红线。
那条线没有通向源海。
而是通向江州基地内部。
许照很快追踪到方向。
“地下二层,白门临时办公区。”
宋临渊转身就走。
“封锁韩执事。”
通讯器里却传来监察员急促的声音。
“宋组,白门办公区空了!”
“发现焚毁痕迹!”
“韩执事失踪!”
“墙上留了一行字。”
宋临渊停步。
“读。”
监察员的声音发紧。
“门必须关。”
“名字可以换。”
萧天策看向阿照。
阿照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那张吴峥权限卡,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
萧天策从他手里拿走卡。
然后把卡交给周砚。
“该还给吴峥了。”
周砚接过卡,指节发白。
许照从耳机里低声道:“冒名者名单如果真的存在,韩执事一定会带走。”
萧天策看向白门办公区方向。
“他带不远。”
他的声音很平。
“冒名者用别人的编号走路。”
“那就把所有旧编号,都点亮。”
纸灯阵列室里,苏晚晴抬头。
她明白了萧天策的意思。
如果每一个被冒用的名字都重新归位,如果真正的失踪者或家属回声都能响应,那么冒名者手里的假编号就会一点点失效。
他们不需要在整座城市里盲目追韩执事。
他们要让他无路可走。
让每一个被偷走的名字,都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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