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厉兵砺忠

季兴下达的命令，并不精妙，甚至有些笨拙与保守。但在陈萍眼中，这种笨拙与保守，才是这支新军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新军需要一场胜利，渴望一场胜利。但追求胜利，永远都不是主将冒进的理由。作为副将，作为一名出身不好、蹉跎半生的副将，陈萍是最欣喜看到这些的。
　　但作为命令者，季兴对于樊升与陆锋的安危，并不安心，于是继续道：
　　“樊升，我给你调拨二百支淬毒的弩箭，到时候哪怕碰到抱丹境武者，这些弩箭只要破了他们的油皮，也能要他的命。”
　　“多些季兴哥。”樊升愉悦地致谢。
　　对侦查陆路的陆锋，季兴安排的更加稳妥：“陆锋，你走陆地更危险。你带着赤喙鸦，若是发生什么事情，鸦会回来给我报信。”
　　陆锋听罢，沉稳地点了点头道：“好。”
　　因为前线需要大量的军备粮草，若是靠陆运，危险不说，岷州多山，陆运，消耗会极大。所以，军备粮草多通过各式船只，通过以岷江为主的水运网，从楚州、江州逆流运往岷州城集结，再运往南望城前线。
　　岷江的安危，对于岷州颇为重要。所以叶白砚对岷江采取了严防死守的态度。不光江面，就连两岸，都有州军巡查，尽量不给南掸人一点可乘之机。
　　毕竟，岷江若是被南掸国控制，那这场战乱就不仅仅危及岷州一州。下游的楚州因为大泽湖的存在，若是南掸国入大泽湖，便可仗着辽阔的大泽湖，分散开来祸害楚州。而再往下走，则是大晋富庶的江州。
　　楚州、江州是大晋粮食主要产区，到时候若遭了刀兵，问题可就大条了！
　　岷江江防的重要性，人尽皆知，所以季兴并不担心樊升在去南望城侦查时，遇到太大的危机。唯一比较担心的是高手的偷袭。
　　紫角蛇因为吞食了异种大蛇的精华，现在毒性大到连宗师境高手都能威胁到。寻常抱丹境武者，擦上油皮便要损命。
　　宗师境高手偷袭，季兴是管不了。反正樊升要是死在岷州，打的也是陈耀星的脸。陈耀星现在是岷州镇守，若是关门徒弟死了，只有闭门遮羞的份。季兴肯定，陈耀星一定会维护樊升安危。
　　但陆锋就难了。
　　季兴在洛神都的时候，便看过岷州的一应情报。现在南掸国有近十五万被邪法提升修为的兵卒，加上运送给养的民兵与民夫，说南掸国现在有四十万大军，并不为过。
　　而陆锋，便是要在四十万大军中，找到一条缝隙。任务很难，但不得不做。所以季兴将赤喙鸦派给陆锋，到时候无论探路还是报信，赤喙鸦都能发挥出极大的作用。
　　“南掸四十万大军，听着吓人罢了。”季兴摸了摸赤喙鸦的喙，对陆锋道：
　　“快六十个人，都是化劲境高手，能拦住你们的人不多，只要别一头扎进南掸人的大营，往岷山里一钻，没人能耐你何。
　　赤喙鸦很聪明，碰到危险的时候，你就让它给你们带路。”
　　“嗯，放心。”陆锋沉稳应道。
　　季兴又嘱咐了三人几句话后，便让三人退下，独自待在大帐里，对着挂在大帐内岷州地图发呆。
　　南望城是大晋距离南掸国最近的大城池，南掸国入侵，南望城首当其冲，承受着最大的压力。但因为南望城后面，便是岷州城，所以叶白砚对南望城守将只有一个命令：
　　守住，拖住。
　　南望城不容有失。
　　城中军民无数不说，更因为如果南掸国攻破南望城，便可占据南望城周边诸多码头，以此为基础，通过岷江，往大晋内部运兵运粮。
　　南望城在南掸国四十万大军攻击下，颇为惊险。南望城码头几得几失，南望城城门，更是被攻破一次，好在有瓮城在，让南掸人无功而返。
　　但周围的镇子、村寨就倒了大霉，几乎被南掸国人屠空。
　　季兴望着地图上南望城周边，被大片标红的地方，微微叹气：
　　“在岷州打，可比在草原难多了。”
　　草原上，一马平川，干就完了。
　　但是岷州多山，地图上显示的距离，与实际上要走的路，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草原上，三十里路，就是三十里路。而岷州，直线三十里路，可能要走个五六十里，甚至七八十里。
　　草原上，明劲境武者赶三十里路，拼了命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但是在岷州，兴许三四个时辰，都到不了。
　　机动性受到限制是一方面，而第二个方面，则是补给。
　　在岷州，没办法像在草原时那样随地取得补给。
　　草原上的牛马羊，季兴缴获无数。一路吃着烤肉唱着歌，就把杂胡给宰了。但牛马羊都是杂胡的，季兴糟蹋起来不心疼。
　　可岷州......别说牛马了，南掸国人补给也不怎么多，据说南掸人都开始用米肉做军粮了。被俘虏的晋人，活着是要消耗南掸国的粮草，所以......
　　“这群杂碎，该死！”
　　季兴现在感受到，侵略者是一个多么可恨的东西了。做侵略者的时候，很快乐，但是被侵略的时候，可一点都不觉爽。
　　他开始细细思索，究竟怎么打，才能让南掸人感到痛苦。
　　经济与后期绞杀，让南掸人“饿”着痛？心理和精神折磨，让南掸人“怕”着痛？游击与消耗，让南掸人“累”着痛？
　　季兴感到有些头疼。
　　新军素质相对较高，对于岷州战场而言，季兴的新军相当于一支奇兵。奇兵便是要让敌人痛苦，要出现在敌人意料之外，且是敌人难以解决又不得不解决的地方。
　　新军要做的事情，便是要让自己，变成敌人甲胄里的一颗尖刺。不处理，动一下，疼一下。但是要处理，就要把甲胄脱下，露出血肉，让大晋的州军狠咬一口。
　　想着想着，季兴觉得有些困乏，便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朦胧之中，他先是闻到了味道。那是岷州特有的、混着黍米与柴火的甜香，从高脚屋土灶里飘出来。
　　梦里的一切都过于清晰，清晰到连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松木爆裂声都听得见。
　　季兴清楚瑶姬来了。
　　他看到一个女人佝偻着背，正往灶里添柴，火光映在她布满沟壑的脸上，温暖而安详。然而下一秒，那温暖的橘红色光晕边缘，突然渗出了一抹血红。
　　灶台消失了，女人的身影像被橡皮擦抹去一般淡去，只留下一缕孤零零的炊烟，在铅灰色的天空中扭动，像一条被斩断后仍在挣扎的蛇，最终被黑色的硝烟一口吞没。
　　他似乎听到了女人呢喃：
　　“山神啊......”
　　接下来，视角被迫拉高，他像一只无形的鸟，俯瞰着一条岷山中的小溪。
　　这里应该是浣衣女捶打衣裳、孩童嬉水的地方，而溪水应该是清澈见底。但现在，溪水不再流动，它被染成了一滩粘稠的、半凝固的暗红。几具穿着粗布短打的猎户尸体，横亘在溪流中，像几块腐朽的木头。
　　“山神啊......”
　　场景继续变换......
　　一整夜，整整一夜，季兴在瑶姬的梦境中，不停穿梭，见证了无数惨剧。
　　再一睁眼，季兴双眼赤红，胸口似被塞了什么东西，一口气堵着，想吐吐不出，想咽咽不下。
　　梦中，瑶姬没有现身，没有说话，但一幕幕胜似千言。季兴现在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杀！
　　杀了这群南边来的臭猴子！
　　他要将南掸人施加在岷州人身上的痛苦，加之千倍百倍的还回去。同时，还要找到幕后之人，将其千刀万剐。
　　“哎？不对，要剐似乎得先把姬泽刮了才是？”
　　“不对不对，就算剐了姬泽，五大邪修门派也会裹挟着南掸国祸害岷州？”
　　季兴陷入一丝迷茫，随即清醒，思路也愈发清晰：
　　“都特么不是好鸟！”
　　“狗屎一样的大晋，从立国的国策起，就没给普通人一点过好日子的权利。
　　邪修门派也不是好鸟，反大晋就反大晋，去杀名门望族去，在这折腾老百姓，算是什么东西！”
　　这一瞬间，季兴感觉自己似乎变成“奋青”这种他认为应该在现实中绝种的东西。
　　有点小不爽，有点小羞耻，十分无奈。
　　天光渐亮，昨日服用过丹药的新兵，从修炼中醒来，被队正们赶出帐篷。开始操练桩功，随后早餐，然后是基础的队形训练。
　　训练方式，脱胎于伍斌的训练方法，不把新兵最后一丝体力榨干，是不会给饭吃的。随后便是两人一组的毒打，既可以缓解肌肉的酸痛，也可以将丹药中的药力激发。
　　新兵今日都有些兴奋。
　　吃了昨日季兴发给他们的丹药，他们清晰地感受到药力的强劲，知道季兴没有骗他们。这是纯纯宝器楼卖的尖货！这种丹药，是他们宁愿背上高利贷也想来一颗的好药。
　　这一颗药，若是换成金银，足够他们一年的粮饷！
　　“将军，大方啊......”
　　“为了这颗药，我也愿意给他卖命！”
　　“卖什么命？我可是听队正说，将军已经把能吊命的药，都发到他手里。到时候谁若是受了重伤，身边人要第一时间去找他。”
　　“嘿嘿，还想再来一颗啊......我感觉，我再来一颗，就到明劲巅峰了，使使劲，说不定能扣关暗劲境了。”
　　“想再来一颗？我想想，得砍三颗南掸人的人头。”
　　“三颗，小问题......”
　　“呵，大言不惭。上面说了，得是南掸国的老卒，那种娃娃兵可是不作数的，到时候队正会验明正身。”
　　“南掸国老卒啊......哎，说实在的，这群南掸老卒真的难杀。”
　　新兵们在午休时间，议论纷纷。但很快，训练便再次开始。待到夕阳西下时，所有新兵都几乎被队正操练得没有劲说闲话。
　　当蔡夏带着伙头军，将喷香的饭菜端出来后，新兵们只有一个想法：
　　吃！得多吃点！
　　不多吃，真的跟不上季兴的训练节奏。
　　三两口饭下肚，新兵们又有说闲话的力气：
　　“我终于知道，我之前多么懒惰......”
　　“武馆的时候，我真没练过这么狠，但话说回来，累倒是累，但我觉得还有点力气。”
　　“还不是因为丹药霸道？体力榨干，丹药便开始释放。”
　　“我觉得，我修为已经到明劲巅峰了......但是我没什么信心扣关啊......”
　　“队正说，想做什长，起码要明劲巅峰修为，到时候我挺你做什长！”
　　正聊着天，忽然跑来一名队正。新兵见到队正后，纷纷止住话头，等待命令。就听队正对众人道：
　　“将军现在问：你们谁修为到了明劲巅峰？”
　　话音落，刚刚那位明劲巅峰的武者举起了手。而队正点了头，对他道：
　　“你跟我来。”
　　“喏！”那名新兵应道，随即跟着队正来到一处小校场。
　　小校场上，已经集结了五六十人，这些人，都是明劲巅峰修为的新兵。
　　而季兴，正坐在校场中央，身边是举着火把的亲兵。
　　“人都到齐了？”季兴扫视了一眼，站起身来，对新兵们道：
　　“你们，都是明劲巅峰修为？
　　罗校尉、宇文校尉，你们二人查验一下。”
　　罗肆为与宇文觉现在都是抱丹境修为，验证一人是否是明劲修为，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一刻钟过去，二人检查完毕，将其中三人从队伍中拉出：
　　“启禀将军，这三人只是明劲境后期，离巅峰还差一丝，却也不多。”
　　季兴点了点头，上前查验，发现三人气血旺盛，但离圆满，只剩最后一丝。如果体内丹药尽数消化，距离气血圆满，达到明劲巅峰，只需要两三日的时间。
　　“这三人，也留下。”他拍了拍三人肩膀，清了一下喉咙：
　　“今日召集你们，是因为：
　　本将，想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岷州被南掸人祸害，本将现在需要人才，需要高手。你们到了明劲巅峰，离扣关暗劲，只有一线之隔。
　　本将，可以帮帮你们......”
　　众人都不是傻子，季兴话说到这，众人似乎明白，季兴这是要给他们发丹药？
　　“但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季兴话锋一转：
　　“丹药，我有。帮你们扣关暗劲，轻而易举。”
　　“但是，你们......对我忠诚么？”
　　“如果忠诚，你们该如何向本将证明，你们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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