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大炮带自瞄

在地震发生时，季兴对地震的危害是没有实感的。或者说，一个没有经历过地震的人，很难想象地震的破坏性。
　　在他看来，大晋又没有高楼大厦，岷州人又习惯住在高脚屋里，这是天生的避震结构。不会出现像现代社会那样几十层高楼被震塌的情况。
　　但他忘了一点。
　　这个世界虽没有几十层楼高的大厦，却有近十层楼高的城墙。
　　而且这座城此时正被围攻。
　　同样，他听说了岷江发生决堤，但他并不知道，决堤的江段是姬泽命令许奉先修建的，本是打算在南望城破后决堤水淹南掸人而建的、以蓄水为主的真豆腐渣工程。
　　地震，震塌了南望城好大一段城墙，南掸人攻了又攻，哪怕陈耀星力挽狂澜数次挡下南掸人的进攻，城内伤亡也变得极其惨重。
　　决堤，庞大的水量将岷江冲改了道，冲毁两岸良田无数，将成千上万毫无防备的岷州百姓卷入江中，同时断了岷州城至南望城的补给线。
　　一场大胜，在地震与水患的遮掩下，竟然显得无足轻重。乃至于当许奉先第一时间，通过秘密水镜传讯给姬泽知晓岷州情况后，姬泽竟然呆立在水镜后面良久。
　　他，画蛇添足了。
　　如果单纯是地震，最多房倒屋塌，哪怕南望城城墙被震塌，即便南掸人夺取南望城，但面对一座城墙垮塌的破城，大晋就算想收复，也非难事。
　　只要岷江还掌握在手里，南掸人折腾不出什么水花。
　　但姬泽多此一举让许奉先修建一道水坝。
　　他本打算，若是南望城破，就寻个好时机，水淹南掸大军。若是城不破，就好好加固大堤，权当治理岷江了。
　　远在洛神都的姬泽，良久反应过来。而在岷州的许奉先看到姬泽双唇上下开合，似乎在说：
　　“怎么就这么寸呢......”
　　......
　　“怎么就这么寸呢？”
　　正带领新军与州军同南掸增援对峙的季兴，捏着陆锋顺路送来叶白砚给他地震后灾害的简报，小声嘀咕。
　　倒霉，太倒霉了。
　　寸，太寸了。
　　陆锋对季兴道：
　　“南望城，要受不住了。”
　　季兴点了点头。陈耀星第一时间就将南望城城墙和水路断绝的消息，告知叶白砚。叶白砚同样将消息告知给了身在前线的季兴。
　　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晋军与南掸人一战，相当于开辟了第二战场，同时在地震后，南掸人必然也会将战略重心开始向岷州城转移。
　　南望城城墙被震塌，水路被断绝，在南掸人眼中，南望城早晚都会失守，于此同时，南望城的战略价值，也缩水了不少。
　　同时，现在的南望城，如同鸡肋一根。如果说水路通畅的南望城是战略支点，那么水路断绝的南望城只不过是一个兵站罢了。
　　攻下南望城干嘛？消耗自己兵力，然后把南望城守军做米肉？围着算了，赶紧想办法把岷州城打下来。
　　所以，在大败之后，南掸人开始源源不断地往季兴所领大晋联军位置增兵。虽然还没开始正面交锋，但双方斥候，已经在莽莽岷山中开始纠缠。
　　“有樊升消息么？”
　　季兴对着陈萍与陆锋，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之一。樊升是走水路，沿着岷江侦查情况的，眼下岷江决堤，樊升也没了踪迹。
　　陈萍轻声道：“没有，南望城、岷州城，都没有消息传过来。”
　　“唔，多关注这个事。”季兴揉了揉太阳穴。樊升失踪，只是季兴烦忧的事情之一。眼下，还有无数烦心事在等着他。
　　他没想到，统领数万军卒，居然要做这么多事情。
　　地震后，叶白砚便将幸存的州军统统甩给季兴统领，而季兴在接手后，发现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
　　多少士卒生病、多少战马瘸腿、存粮几何、今日消耗多少、军医药材使用多少......
　　每日早中晚都要安排信使往返于岷州城与前线，同叶白砚和许奉先交流，填补粮草空缺。
　　同时，他也要向汇报之人部署新一轮战事如何开展，是专司于警戒还是向更外围侦查，哪支部队负责那片区域，需要细致到山头。
　　这些看着繁琐，但都是细务，有陈萍辅佐，事情安排的还算利索。
　　更难的是如何应付手下那群州军军头子。
　　季兴确实打了两场大胜仗。但军头子面对季兴的指挥，虽然没有阳奉阴违，但在他们看来，季兴只不过是一个嘴上刚长毛的娃娃。而军头子在朝廷里，各有靠山，密密麻麻，纷乱复杂。
　　朝廷是不会让手下军头子相互之间太和谐，往军中掺沙子是常态，像季兴与厉太监这种相对和谐的主将与监军是少数，更多的是主将与监军相互制衡。
　　季兴觉得，思索战事是个简单的事情，难的是怎么处置如此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
　　与其对峙的南掸人也不安生，季兴明显感受到一种压力，如同雷雨前，乌云在苍穹上聚集一般的压力。南掸人甚至开始在两军前线，大摇大摆的开始修建军寨。
　　这如何能忍？
　　叶白砚听闻消息后，也不含糊。前几日偷袭南掸后军，被奸细卖了差点死去后，叶白砚也不敢再往前线嘚瑟，而是坐镇岷州城，安心做牧守。打仗这事，打过一次，险胜了一次，他也就不想了。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他坐镇后方，给季兴提供支援，才是正经。
　　季兴既然说要将南掸人在前线修建的寨堡拔除，就将一架架投石机送上了前线。
　　说来有些滑稽，大晋本应该是守方，利用坚城固守，现在却将投石机拉出来，准备开始攻城了。
　　叶白砚支援的投石机，质量上乘，从制作的精细程度，和上面篆刻的符文来看，绝对不是随意砍的木材钉上五金件，急就章拼凑出来的架子，而是实打实的战略级大杀器。
　　州军头子见到投石车送来，纷纷眼热起来。
　　好东西，谁不想要？
　　但众将一想到这几日相处时季兴的强硬态度，纷纷将涌到口头、想要几架投石机的想法咽了下去。同时又怕季兴将投石机分配给他们。
　　因为，季兴将他们召集过来后，便直接开口：
　　“南掸人修了寨堡，不拔不行，且若要拔，就趁着还没完工时，将其拔除。
　　但难听的话我要说在前头，攻打寨堡同攻城一般。我们是攻城方，损失必然大于守城方。
　　斥候回报，南掸人现在同时在修建三座寨堡，左中右军各一座。
　　第一座，我会统领新军，抽调州军中部分精锐来攻。你们各军都抽调些人来。
　　一则，我手下新军只有两千多人，若要攻城，人手太少。让我麾下兵勇多死多伤的事情，我不会做。但既然我统领你们，也得给你们打个样。
　　所以，第一座寨堡，我先攻，我打样。
　　二则，你们手下这些精锐，可以来我新军中，学学如何攻城。攻下之后，这些精锐，我会如数放还原本队伍，你们不用担心本将会想要从你们手里挖人。
　　同时，也不用担心我会刻意保存自己实力，让你们麾下士卒去厮杀。
　　本将在这先立个保证，必然会做到一视同仁。”
　　州军各路军头听到季兴这话，互相对视着，似信不信。
　　季兴看到众人心中情绪，顿了顿继续道：
　　“本将有前几日两场大胜，功劳已经有了，再加上攻下堡寨，功劳已经足够。本将不是贪功的人，也不想手下人死伤太多，最重要的是......
　　战报，最后是要报给陛下知。
　　你们不想每天陛下看到战报上，写的都是本将名字吧？”
　　季兴前面几句，还算是人话，最后这一句，就是狗叫了。
　　话音落，登时便有几个军头子神色不对。
　　在这阴阳谁呢？
　　季兴看着军头子们脸色开始阴沉，浑然不在意，继续道：
　　“州军中，现在还有奸细，明日，本将会开始一轮清洗，将州军中奸细，尽数扫清，随后便会开始攻城。
　　事情，便是这样，明日我会到州军中，依次巡查点兵，揪出奸细，你们到时候，安排一下。”
　　季兴说罢，便坐在大帐正中的主位上。
　　而军头子见季兴说完了，各自对视片刻，才稀稀落落的对季兴道：“末将遵命。”随后依次退出大帐。
　　军头子们离开后，陈萍叹了口气：“叶州牧这安排，真是......”
　　这几日，陈萍已经看到季兴作为联军主将的难处。叶白砚是州牧，统领州军名正言顺，手下军头子若不停命，便是抗命。但叶白砚甩手将季兴推到联军主将之位，却有点赶鸭子上架之嫌。
　　他能想到，若是自己处在季兴位置，日子该会有多难过。
　　军中竞争颇烈，毕竟从军是平民想要阶级跃迁的唯一手段。南掸与大晋开战，按理来说，这是岷州军头子们扬名立万的时候，但没想到，打成现在这个奶奶样。诸位军头子被南掸人打得没了心气，在前几日那场大捷前，想的不是怎么获胜，而是若败了，怎么去推脱责任。
　　而前几日那场大捷，三成功劳要归功于季兴那两场战斗，另有三成归功于姜朗带着叶娴、陈萍、小张天师大杀特杀南掸宗师。
　　仔细一算，季兴竟然成了那场大捷的主导者，而州军则成了衬托季兴胜利的无能背景板。
　　这放在谁身上，都会或多或少生出些嫉妒之情。更何况，季兴现在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而年龄少说都要小他们一旬。
　　陈萍想到这，不由在心中嘀咕：“不过，单从战绩上讲，让季兴做主将，似乎也不无道理。除了在军中时间太短，季兴似乎并无缺点啊......”
　　翌日。
　　昨日军头子们得了季兴命令，虽然并不怎么佩服季兴这名新上任的主将，但对于季兴的命令，也只能执行。
　　军中并非这些军头子全都说了算，军中还有监军存在。
　　这不得不提厉太监的能量了。
　　厉太监自幼入宫，卵子一割，没了小脑袋，大脑袋开始变得伶俐，在宫中颇得姬泽欢心。虽然年岁小，却爬得飞快。
　　而大晋军中监军，也多是外放的太监。
　　世间没卵子的人是少数，而监军与监军之间，并无利益冲突。怎么跟主将斗，怎么监管主将，却同为监军的任务。所以，监军与监军之间，同主将不同，极为抱团。
　　厉太监监军新军，而季兴被叶白砚点名成了联军主将，厉太监自然而然便有了监管联军的职责。但厉太监却没对着同为监军的太监们拿乔，反而依旧保持原样，没有因为地位提升，而对其他监军们，态度发生改变。
　　他心里明白得很，季兴越厉害，战功越多，给他的好处也越多。
　　所以，帮着季兴联络节制军头子的监军们，一起给军头子们施压，以保证季兴的命令，可以顺利地执行下去。诸位军头子手下，谁是精锐，谁是孬兵，监军们都门清，足以保证军头子调集的精锐，不是刺头和滥竽充数之辈。
　　而季兴抓奸细，早就抓习惯了。
　　点兵点将的时候顺手一揪，反抗的就地打死，不反抗的凌迟处死。再对州军说点鼓舞人心掏心窝子的话，季兴惊讶的发现，【骸骨旌旗】竟然可以覆盖到州军身上。
　　虽然效果只有一点点，但一点点就够了。
　　这一点点就是一粒种子，只待发芽，季兴有信心将州军变成他的模样。
　　忙碌一日，揪够了奸细，收拢了人心，把州军中精锐抽调到新军中后，季兴准备对南掸人动手了。
　　因为传信兵已经告知季兴，南掸人又开始攻打南望城，他需要给南掸人施加些压力，给予威胁，让其无法安心攻打南望城。
　　......
　　翌日，午时。
　　季兴的大帐在南掸人的军寨前搭起，绣着“季”字的帅旗，也伫立在大帐旁边。
　　投石机准备就位，陈萍一声令下：
　　“预备......放！”
　　“轰！轰！轰！”
　　投石机开始第一轮抛射，因为距离太远，大多只砸在寨堡下面，只有少部分轰在城墙上。
　　季兴见此情景，眉头微皱。
　　手下新军因为没操弄过投石机，加上斥候侦查到南掸人在寨堡安放了巨弩，投石机安放的位置距离寨堡又有一段距离，导致抛射并没什么准头。他思索片刻，将手摸到投石机上。
　　熟悉的瞄准线，出现在季兴眼前。
　　“哦豁，大炮带自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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