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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村庄


方先生的话音落下,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五人谁也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都在等。
  等第一个伸手的人。
  短发女人最先打破沉默。
  她没说话,直接走到石台边,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那银针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她捏着针尾,轻轻刺入尸体的腹部。
  “皮下无淤血,肌肉有收缩反应。”她拔出针,凑到鼻尖嗅了嗅,“死后一个时辰左右才入的水。”
  干瘦老头佝偻着背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匣子。
  打开之后,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骨针和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
  他拿起小刀,在尸体的手臂上轻轻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肌肉组织看了看。
  又掰开尸体的嘴,看了看牙齿的磨损程度。
  他根据尸体的牙齿磨损程度,判断出这人生前常嚼某种粗粝的东西,像是常年吃杂粮的苦哈哈。
  麻衣少年站在最边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蹲下身,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竹筒。
  那竹筒只有拇指粗细,一头削得极薄,像是个简易的吸管。
  他凑到尸体耳后那个针眼处,把竹筒对准,轻轻吸了一口气。
  “噗。”
  几根细如牛毛的东西从针眼里被吸了出来,落在竹筒底。
  麻衣少年小心翼翼地把竹筒倒过来,那几根东西落在掌心,是极细的针尖。
  “针灸针。”
  魁梧年轻人见众人都露了手,也有些着急。
  他一把掰开尸体的嘴,往里看了看,又使劲按了按尸体的喉咙。
  “舌骨没断,不是掐死的。”他粗声粗气地说,完了还得意地看了众人一眼。
  短发女人没理他,继续检查。
  她从腰间掏出一把小镊子,从尸体的鼻腔里夹出几丝絮状物,放在灯下细看。
  “水里有泥沙,呛进去了。确实是淹死的特征。”
  干瘦老头用骨针在尸体的胃部位置、喉管位置扎了一下,抽出来闻了闻。
  “有药味,蒙汗药?看剂量不轻。”
  麻衣少年围着尸体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尸体的手指上。
  他小心翼翼地把每一根手指都掰开看过,忽然“咦”了一声。
  “指甲缝里的不是泥。是某种膏制物。”
  他刮下一点,用小竹筒接着,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伸到干瘦老头面前。
  干瘦老头闻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这是一种药?”
  短发女人皱起眉:“被下药迷晕,又被上药?说不通。”
  四人围着尸体,你一言我一语,各种手段轮番上阵。
  短发女人经验老道,不仅会看,还会闻、会摸。
  她按压尸体的每一处关节,判断死者的年龄和劳作习惯。
  干瘦老头手法精妙,那些骨针和小刀在他手里翻飞,像是在做一场精细的手术。
  他从尸体的脏器位置抽取样本,查看内脏伤势情况。
  麻衣少年虽然紧张,但手很稳。
  他那个小竹筒用得出神入化,不仅吸出了耳后的针,还将堆积在鼻腔的水给抽了出来。
  魁梧年轻人力气大,把尸体的四肢都掰开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骨折,还特意摸了摸那脚腕上的勒痕,心里暗暗记下了那个细节。
  牛筋绳的纹路,他在一本旧书里见过。
  唯独陈谦。
  他从头到尾没有动。
  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偶尔目光在某一处停一停,然后又移开。
  短发女人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干瘦老头也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什么,但也没吭声。
  麻衣少年有些着急,想提醒他动一动,但见陈谦那副淡然的模样,又不敢开口。
  魁梧年轻人嘴角撇了撇,心里嘀咕。
  这人怕是来混的。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四人围着尸体,你一言我一语,把能看到的线索几乎翻了个遍。
  短发女人直起腰,环顾一圈:“差不多了吧?”
  干瘦老头点了点头,开始总结:
  “死者,男,四十出头。常年干体力活,肩上有挑担子的磨损。被人下了蒙汗药,剂量不小。昏迷后被按进水里淹死,鼻腔有泥沙,肺里有水,符合溺水特征。死后被人捞上来开膛,但又缝上了。内脏完整,没有被取走。”
  麻衣少年小声补充:“耳后有断针,很细,可能是用来施针控制他的。指甲缝里有膏状物。”
  魁梧年轻人憋不住了,粗声粗气地说:“脚腕勒痕是牛筋绳留下的。码头上扛活的才用那种绳子,这人在码头干过,被人从水里用钩子勾上来的。”
  干瘦老头总结道:“死因:被人下药迷晕,按进水里淹死。死后开膛,动机不明。”
  短发女人点头。
  麻衣少年也点头。
  魁梧年轻人跟着点头,心里却还在盘算。
  那条牛筋绳的线索,只有我看出来了,等会儿交上去,肯定能压他们一筹。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顺序反了。”
  众人一愣,齐齐看向声音的来源。
  陈谦。
  那个一直没开口的年轻人,此刻正站在尸体旁,目光落在那张青灰的脸上。
  “什么意思?”短发女人皱起眉。
  陈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尸体手边,轻轻抬起那只僵硬的手。
  他把手翻过来,让掌心朝上。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
  麻衣少年凑过去看,愣住了。
  陈谦又指向那指甲的边缘:
  “你们看这里。这些痕迹不是涂抹上去的,是滴进去的。一滴,两滴,三滴,每根手指都有。”
  干瘦老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开口:“烛泪?”
  “对。”陈谦点了点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你们把这些痕迹按时间排个序,会发现顺序不对。”
  他放下那只手,走到尸体的脚边。
  “你们说脚腕的勒痕是捞尸用的。那为什么勒痕在脚腕上方,而不是脚踝最细的地方?”
  魁梧年轻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谦又指向脚底的刀伤:
  “你们数过这七道刀伤,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最早的那道已经结痂了,最晚的那道还在渗液?”
  麻衣少年连忙蹲下去看,看了半晌,脸色微变:“真的是……结痂程度不一样……”
  陈谦走回尸体的头部,指向那耳后的针眼:
  “还有这个。你们说可能是施针控制。但你们没有看针眼周围,有新有旧,不是在一个时间扎的,是扎了几天。”
  干瘦老头点点头。
  陈谦直起身,目光扫过四人:
  “你们查出来的东西都对。但你们把这些东西都摆在一起,没有分先后。”
  他顿了顿:
  “勒痕和刀伤,是三天前留下的。”
  “止血膏和针眼,是两天前留下的。”
  “蒙汗药和溺水,是一天前的事。”
  “开膛和缝合,是死后的事。”
  短发女人瞳孔微缩:“你的意思是……”
  “这个人不是被人折磨完然后扔进水里。”陈谦说,“是有人把他关起来,折磨了三天,然后才用药迷晕,按进水里淹死。”
  “为什么?”麻衣少年问道。
  陈谦看向那道缝合的伤口:
  “因为开膛的手法太稳了。缝线针脚间距均匀,不是临时起意的人能做到的。有人拿他的尸体练过手,练完之后,才把他扔进水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杀他的人,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按部就班。”
  “更是扰乱我们方向!”
  石室里一片死寂。
  短发女人盯着那具尸体,脸上的刀疤微微抽搐。
  她反复回想自己刚才的检查,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可陈谦说的“时间顺序”和“故意扰乱”,她确实完全没有想过。
  干瘦老头快步走到尸体脚边,重新检查那刀伤。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指,一道一道摸过去,浑浊的眼珠子越睁越大。
  “真……真的是……”
  “最早的那道,已经结痂三天以上了。”
  麻衣少年也凑到耳后,用那个小竹筒对准针眼周围的皮肤,仔细看了半晌,抬头说道:
  “针眼周围……有新有旧,至少扎过三次。”
  短发女人深吸一口气,看向陈谦的目光彻底变了。
  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有动手,没有用任何工具。
  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可他看见的信息竟然比他们还多。
  干瘦老头忽然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带着一丝敬意:
  “后生可畏。”
  麻衣少年眼睛亮晶晶的,拱了拱手。
  方先生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什么都没说。
  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三个字:有意思。
  “一个时辰到了。”
  他从袖中掏出五张纸笺,分别递给五人。
  “把死因写下来。写完之后,交给我。”
  短发女人接过纸笺,低头就写。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在斟酌陈谦刚才的话。
  干瘦老头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写完还对着尸体的方向看了一眼。
  麻衣少年咬着笔杆,想了片刻,终于落笔。
  魁梧年轻人握着纸笺,却没有立刻动笔。
  他看了一眼陈谦,眼神闪烁。
  虽然陈谦的推断很精彩,但他依旧想把刚才大家遗漏的那个“牛筋绳”的独家发现,作为自己的秘密武器写上去,不与其他人的推断共享。
  说不定就因为这一处,自己能得到更高的评价,或者……借此淘汰掉一两个人?
  就在这时,陈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各位,这一关,充其量不过是上面为了筛选庸才的开胃菜。”
  几人齐齐抬头看他。
  陈谦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魁梧年轻人脸上停了一瞬:
  “这敛尸房的死亡率有多高,各位心里清楚。接下来的路,绝不适合单打独斗。这就是为什么刚才检查尸体时,大家都在不约而同地分享情报。”
  “规则并没有说明只收一人,所以大家都能一起加入敛尸房。”
  “我们并不是敌人!”
  他顿了顿:
  “蠢笨、自以为是的、藏私的,这一轮就会被淘汰。剩下的,才有资格进下一关。”
  魁梧年轻人的脸色变了。
  干瘦老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嘿嘿笑了两声:“陈小兄弟说得有理,还耍小心思,不如乘早放弃。”
  麻衣少年用力点头。
  短发女人看了魁梧年轻人一眼,眼神中满是警告。
  魁梧年轻人沉默了良久,咬了咬牙。
  他提起笔,老老实实地在纸笺上写下了与大家一致、包含了所有细节的结论。
  陈谦收回目光,低头写下那行字,将纸笺递了回去。
  方先生接过五张纸笺,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到短发女人的,点了点头。
  看到干瘦老头的,也点了点头。
  看到麻衣少年,他微微挑眉,又看了少年一眼。
  看到魁梧年轻人,他也点了点头。
  最后看到陈谦,他沉默了片刻。
  方先生抬起头,看了陈谦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也带着一丝……欣赏。
  他把五张纸笺叠好,收进袖中。
  “第一轮,结束。”
  他看向短发女人:“你,过。”
  看向干瘦老头:“你,过。”
  看向麻衣少年:“你,过。”
  看向陈谦:“你,过。”
  最后看向魁梧年轻人,同样点了点头:
  “你,也过。”
  魁梧年轻人愣住,随即脸上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庆幸。
  方先生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另一处甬道:
  “通过的,跟我来。下一关,等着你们。”
  短发女人第一个跟上去。
  干瘦老头佝偻着背,慢悠悠地走。
  路过陈谦时,他忽然停下,浑浊的眼珠子盯着陈谦看了好一会儿,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小子,你有点意思。”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麻衣少年小跑着跟上,路过陈谦时,冲他咧嘴笑了笑。
  魁梧年轻人走在最后。
  甬道尽头,是一扇新的铁门。
  比刚才那扇更大,更沉,门缝里透出的寒气也更重。
  方先生站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跟来的五个人:“进去之后,生死自负。现在走,还来得及!”
  见几人都没有说话的意思,方先生推开门。
  门后,是一片更加深沉的黑暗。
  陈谦踏入其中,脚下踩到的不是预料中的石板,而是松软的泥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柴火燃烧的烟气、牲口棚里的干草味、还有人家炊烟的气息。
  “这怎么可能……”
  他的【夜视】缓缓适应,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然后他愣住了。
  身后传来短发女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干瘦老头的脚步停在他身侧,那只浑浊的独眼瞪得溜圆。
  麻衣少年和魁梧年轻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因为五人面前。
  是一座在微弱的红月光芒照耀下,炊烟袅袅、寂静无声的……
  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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